傅懿不懂戏。她从小被当儿子养,骑马打枪是正事,戏台上的东西在她看来都是些花拳绣腿。可那一刻,她像是被人用指头轻轻戳了一下眉心,整个人怔住了。台上的虞姬穿着一身鱼鳞甲,头戴如意冠,脸是白的,白得薄而透,像是早春的杏花在月光里浸过一宿。眉毛画得淡淡的,往两鬓斜飞上去,眼睛不很大,却是那种吊梢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随时要飞走的样子。她走台步的时候,脚下像是踩着云,又像是踩在水面上,每一脚都不落实,却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傅懿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山里打猎,清晨的草地上有一只白鹭,远远地站着,她举起枪瞄了半天,到底没舍得扣扳机。就是那种感觉。
虞姬开口唱了。声音不高,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漫上来的,漫过戏园子里嗡嗡的人声,漫过傅懿耳朵里残留的枪炮声和马蹄声。她唱的是“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就那么几个字,却像是用一根细线把傅懿的心从胸腔里吊了起来,悬在半空,上不沾天,下不沾地。
傅懿直直地看着台上,手里的茶盅悬在唇边,忘了放下。她的背后有人走动,有人咳嗽,有人掀帘子进来又出去,她全不觉得。她只看见台上的那个人,一抬手,一投足,眼波那么一转——明明是个女子,傅懿想——可这女子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她在闺阁里、在绣楼里、在那些旗袍和高跟鞋里从来没有见过的。那是一种清冷,像是深秋早晨湖面上结的第一层薄冰,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水,面上却干干净净,什么也照不出来。
散场的时候,傅懿还坐着没动。孙英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少帅,走了。”
傅懿回过神来,站起来的时候旗袍下摆绊了她一下,她不耐烦地扯了扯,大踏步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住了。
“去后台。”

后台是一条窄长的走廊,两边是隔出来的小间,有的门半掩着,露出里面挂着的行头,红的绿的,金线银线,在昏黄的灯底下闪闪烁烁。空气里是油彩和卸妆油的气味,还有热腾腾的人气。有人认得孙英宰,领着他和傅懿往里走。傅懿穿过人群,军靴磕在木板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她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人。
文俊辉坐在一张旧梳妆台前,镜子是椭圆的,边上有一道裂纹,用铜片箍着。台上的浓妆还没卸干净,胭脂从脸颊晕到眼角,像是晚霞烧到了尽头,快要熄灭了。他正把头上的如意冠取下来,点翠的簪子一支一支卸在台面上,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疼了它们。他从镜子里看见了傅懿,转过身来。
傅懿这才看清了。台上那个风华绝代的虞姬,台下原来是这样一个人——瘦,瘦得像一张叠起来的宣纸,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袍子的下摆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补得几乎看不出来。脸是干净的,卸了妆以后反而更白了,白得没有血色,只有眼尾还留着一抹胭脂的残红,像是用剩的。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头低下去,又抬起来,眼睛始终看着地面,不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