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五环的练习室,空调坏了第三年。
不是没报修过。物业师傅来了两次,第一次说"缺氟",加了氟,吹出来的风还是温吞吞的;第二次直接摊手,"压缩机烧了,换一个比这台空调还贵,不如买新的。"公司财务那边批了半个月,批到第三周就没了下文。于是这间三十平米的屋子,在十月的深夜,活像一个巨大的、密闭的蒸笼。
窗户是封死的,据说是为了隔音。隔音确实好——好到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人喊救命。
十月的凌晨四点,七个少年像七条被拧干的毛巾,瘫在木地板上。汗味、薄荷糖味、还有刘耀文刚偷喝的功能饮料味混在一起,构成了TNT时代少年团最日常的"空气清新剂"。宋亚轩说这叫"少年荷尔蒙的芬芳",被马嘉祺用一只袜子砸中了脸。
"你再闻闻?"马嘉祺哑着嗓子说。
"我错了我错了——"
马嘉祺的嗓子已经哑到像砂纸擦玻璃。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灯管老化了,每次闪一下都发出细微的"滋"声,像某种不知名昆虫的振翅。他第无数次在心里默数那组绕圈换位的节拍——一进二退三转四合,七个点位,七个人,错一个就全乱了。
今天已经错了第十一遍。
"再来一遍?"丁程鑫翻了个身,胳膊肘撑地,像条上岸的鱼。他的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露出眉骨上一小块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前天练翻腾的时候磕在把杆上,化妆师用遮瑕膏盖了三层才遮住。
"来。"马嘉祺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门轴。
张真源从角落里探出头。他刚才缩在音响后面,用弹力带绑住自己的大腿做静态拉伸——这人随时随地都在练,宋亚轩说他"连做梦都在压腿"。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粉色弹力带,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马哥,你嗓子——"
"没事。"
"有事。"宋亚轩从一堆矿泉水瓶后面冒出来。那些瓶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被击倒的保龄球。他手里举着一瓶蜂蜜水,瓶身上凝满了水珠,"你再硬撑明天彩排就得靠我假唱替你了。"
"你替我?"马嘉祺终于笑了一声,笑完咳了两下,"你上次假唱《哪吒》破音破到高音区,粉丝以为我们改编了版本。微博热搜挂了一整天,词条是'时代少年团 实验性唱法'。"
"那是设备问题!"宋亚轩把蜂蜜水塞进他手里,"而且那个词条是严浩翔买的。"
"不是我。"严浩翔蹲在音响旁边,头都没抬,"是贺儿。"
"不是我!"贺峻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脸,表情无辜得像被冤枉的小学生,"是刘耀文!"
"放屁!"刘耀文从地板上弹起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篮球集锦的暂停画面,"我连微博热搜怎么买都不知道!"
"你昨天还问我'热搜多少钱一条'。"
"我问的是热搜多少钱一条,没说要买!"
"那你问来干嘛?"
"我想知道我的名字值多少钱!"
七个人吵成一团。这是他们唯一的消遣方式——在体力耗尽之后,用嘴皮子互相折磨。马嘉祺喝了一口蜂蜜水,甜得发腻,但喉咙确实舒服了一点。他看着这六个活宝,忽然觉得,如果明天巡演搞砸了,至少他们还能靠嘴活下去。
严浩翔在角落里改rap词。他写东西有个习惯——烦躁的时候笔尖会戳破纸。那页A4纸上已经破了三个洞,第四个正在形成中。他写的是新歌的bridge段,原本有四句,韵脚是"远/见/面/天",但彩排的时候发现最后两句和马嘉祺的vocal线撞了,必须改。
"我这段不行。"他把笔记本转过来给贺峻霖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自己的不自信。
贺峻霖凑过去,眯着眼看了三秒。他的视力其实没问题,只是习惯性地先皱眉再点头,给人一种"我在认真思考"的错觉。
"不是韵脚软,是你情绪没到位。"他说,"你写的是'我们很拼',但舞台上要的是'老子就是拼给你看'。"
严浩翔愣了一下:"有区别吗?"
"差一个态度。"贺峻霖拿过笔,在纸上划掉最后两句,写了新的,"你看,这句'把黑夜熬成天光',比'明天一定会来'狠多了。观众要的是狠,不是乖。"
严浩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
刘耀文终于被张真源从手机上拯救出来。张真源一把抽走他的手机,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在做这件事——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别看了,起来走位。"张真源的语气像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
"我刚看了一个胯下换手——"
"你台上胯下换手试试?"
"我那个滑步就是参考篮球的——"
"你参考篮球参考到脚踩丁哥的鞋?"张真源一把将刘耀文拎起来,力气大得不像个声乐生,"站这儿,别动。"
丁程鑫走过来,伸手把刘耀文领口扯正。他的手指上有薄茧,是常年练舞磨出来的。扯领口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出道前在重庆,七个人挤一间宿舍,每天早上都是丁程鑫挨个把人从床上薅起来,顺手整理好歪掉的衣领。
"你别老想着耍帅,"丁程鑫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大哥式的无奈,"那个滑步是先落脚尖,不是先扭腰。你先扭腰重心就偏了,后面马嘉祺进圈的时候你挡路。"
"我懂我懂——"
"你懂个屁。"张真源一笑,手臂一收把刘耀文按回点位,"站这儿。马哥说再来一遍。"
七个人又爬起来。
马嘉祺把蜂蜜水放在把杆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他的左脚踝缠着弹性绷带——上个月彩排的时候崴的,还没好利索。站起来那一瞬间,他咬了一下牙,没让人看见。
镜子里的影子重新站直。七个人,七双眼睛,七种表情,但站姿出奇地一致——肩膀打开,下巴微收,膝盖微曲,像七根还没燃尽的引信,等着被点燃。
音乐起。
前奏是四拍鼓点,像心跳。马嘉祺在心里数:一、二、三、四——进。
这一次,刘耀文的滑步脚尖先落地,重心稳得像钉在地上。丁程鑫的转体干净利落,衣角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宋亚轩的定点精准卡在鼓点上,身体像被按下暂停键。张真源的和声像一层薄纱盖在主旋律上,不抢,但缺了就不完整。严浩翔的rap从第三拍切入,新的词像子弹一样一颗一颗打出来。贺峻霖的走位从左侧绕到右侧,刚好卡进马嘉祺的呼吸间隙。
绕圈换位。
七个人像齿轮一样咬合、转动、分离、再咬合。马嘉祺进圈的时候,刘耀文刚好退出来;丁程鑫转体的瞬间,宋亚轩补上他的位置;张真源的和声线像一条暗河,在底下托着所有人的声音。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音乐停。
七个人同时倒在木地板上,像七根被剪断的线。
沉默了三秒。
然后宋亚轩说:"……好像对了?"
"对了。"马嘉祺的声音从地板上飘起来,带着笑意,"终于对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保洁阿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拖把,看见七个人瘫在地上,说了一句:"又通宵。"
拖把往墙上一靠,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袋东西,丢在门口。
"粉丝下午塞进前台的,写着'给少年们补糖分'。我尝了一颗,齁甜。你们自己看着办。"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贺峻霖爬过去拆开纸袋。是焦糖爆米花,电影院卖的那种,袋子上还印着"大桶装"三个字。他先塞了一颗给马嘉祺。
"队长先活。"
马嘉祺含住,甜的。焦糖在舌尖化开,像某种廉价的、但足够真实的安慰。他闭着眼嚼,汗从鬓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本来就是爆米花。"刘耀文抢了一把,塞了满嘴,"又不是药。"
"你少吃点,明天肿嗓子。"张真源说,但自己伸手也拿了一颗。
宋亚轩躺平,举起手机拍天花板的灯:"发个动态——'凌晨四点,七个人,一条路'。"
严浩翔踹他:"别发,明天被营销号说我们卷王。"
"卷王怎么了。"丁程鑫笑,翻了个身,露出后背上一大片汗湿的痕迹,"我们本来就火力全开。"
张真源把最后几颗爆米花平分,一人一颗。纸袋空了,地板凉,窗外天快亮,城市像刚醒的少年,揉着眼等他们开口唱。
马嘉祺忽然说:"还记得出道那天吗?《全校通报》,谁也认不出谁的脸。"
"现在也不用谁认出谁。"刘耀文嚼着糖,含混不清地说,"台下一喊TNT,七个人就齐了。"
贺峻霖举起空纸袋当应援棒,在空中挥了一下:"那下次谢幕,别光鞠躬——说句人话。"
"说什么?"
"说我们不是最厉害的,但我们是一起熬过来的。"
镜子里,七个影子又站直了。
像七根还没燃尽的引信,噗地一声,把少年时代点亮。
窗外,北京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保洁阿姨的拖把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练习室的灯还亮着,空调依然没修好,但没人再提这件事了。
因为有些东西,比空调重要。1
老师,内容太好啦,不够看蹲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