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暗蚀

陆渊是被冻醒的。

常磐市贫民窟的深秋，冷得不像话。他蜷缩在一条狭窄巷道的角落，身下垫着潮湿发霉的纸板，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旧外套，袖口磨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记忆混乱地涌入。上一秒他还在出租屋里熬夜分析宝可梦对战数据，下一秒就出现在这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陆渊，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昨晚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时被人殴打，头部撞到石阶，死了。然后他来了。

陆渊试图站起来，肋骨的剧痛让他几乎跪倒。左肋处大片淤青，呼吸时伴随细碎的刺痛。肋骨骨裂，至少。额头有伤口，已经结痂；右手小指肿胀，可能骨折；体温偏低，至少两天没进食。

“这身体活不过今晚。”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眼前浮现出一行字，像是直接投影在视网膜上。暗蚀系统已激活。宿主：陆渊。新手礼包已发放：1000能量点、免费资质提升×1、数据之眼（被动）。商店功能已解锁。没有欢迎语，没有解释，没有“宿主你好”的寒暄。系统把他从原世界召唤过来，开局即激活。他是被选中的。至于为什么选中他，系统没有说。他也没有问。工具不需要解释自己。

巷子外传来喧哗。他扶着墙壁挪到巷口探出头。

常磐市贫民窟的全貌在眼前展开。垃圾堆成的小山丘之间，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像幽灵般翻找着。一个老人刚翻到半块发霉面包，就被两个年轻人按在地上抢走，老人挣扎着喊了一声，被一脚踹在肚子上，蜷缩成一团，再也没动。没有人管。所有人都在翻垃圾。

更远处，一只野生小拉达从下水道口探出脑袋，被一个瘦高男人用石块砸中。男人捡起抽搐的小拉达，熟练地拧断脖子，塞进怀里，消失在棚户区缝隙中。

陆渊没有移开视线。他注意到男人怀里的“食物”不只是小拉达，男人的腰带上挂着几根细小的骨头，像是某种小型宝可梦的腿骨。而在男人消失的方向，另一群人正围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的东西轮廓模糊，但空气中飘来的气味告诉陆渊，那不是树果。

人类吃宝可梦。宝可梦也吃人。在常磐市贫民窟，这两件事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只有在饥饿到极致的时候，丛林法则才会露出它最原始的面目：谁弱，谁就是食物。

陆渊收回目光，退回巷子，蹲下来，开始翻垃圾。

翻垃圾是技术活。他观察二十分钟，总结出规律。三堆以上的垃圾山是主战场，那里人多、竞争大，找到食物的概率也高。但更大的概率是被抢、被打、甚至被杀死。他选了边缘一堆小的。人少，竞争小，找到食物的概率低，但不会死。

翻了十五分钟，找到半盒发霉的树果罐头。保质期三年前，罐头盖锈得几乎打不开，但汁水没干。他用牙齿和手指硬生生撬开灌了下去。酸腐味冲得眼泪直流，但身体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

第二件有用的东西是一根半米长的铁管，不知道从哪辆车上掉下来的，一头已经锈穿，另一头还算结实。可以作为武器。系统没有提示，但他直觉这玩意儿能救命。

第三件，藏在碎砖和烂木板下面。

一团紫色的雾气。蜷缩在垃圾堆最深处，被碎砖压住半边，正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消散。陆渊用铁管拨开砖块，那团雾气突然凝实了一瞬，一张圆形的脸从雾中浮现，两只三角形大眼睛，一张咧到耳根的大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鬼斯。幽灵系能量在逸散，它的身体在变淡。它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攻击，没有逃跑，没有力气做任何事。大嘴里发出细微的“嘶——”，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呼吸。

“嘶……嘶……”

系统没有弹出任何提示。他只能凭穿越前的知识判断：一只幽灵系宝可梦，濒死，能量在逸散。如果不处理，它会在几个小时内彻底消散，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陆渊蹲下来，看着它。穿越前他养过一只流浪猫。那只猫得了重病，医生说治愈率不到5%，费用很高。他当时权衡了利弊，选择了安乐死。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但每次深夜失眠时，他都会想起那只猫最后看着他的眼神。信任。然后被放弃。

他脱下破旧外套，小心地把鬼斯连同那团紫雾一起包起来，放进怀里。鬼斯的身体是气体状的，冰冷、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毒气味道，贴在他肋骨骨裂的位置，竟带来一种奇怪的麻痹感。

鬼斯没有挣扎。它甚至往他胸口的方向缩了缩。大嘴贴着他的心脏位置，像是在听他的心跳。

陆渊抱着鬼斯，走出了垃圾堆。他需要找一个能过夜的地方，一个能处理伤口的地方，一个能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的地方。

他沿着贫民窟边缘往西走。肋骨的疼痛重新变得清晰，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肋骨上刮。他咬着牙，攥紧铁管，借着月光辨认方向。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体力不支。他倒在一间破棚屋门口。

棚屋里住着一个小女孩。她大概十岁出头，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手腕细得像枯枝。但她的眼睛很亮。是贫民窟最亮的东西。她怀里蜷着一只更老的向尾喵，毛已经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皮肤，一只耳朵缺了一半，尾巴上的毛秃得只剩下末端那一小撮。

小女孩看了陆渊一眼，没有赶他走。她把手里的半碗稀粥递过来。

“饿了吧。喝。”

陆渊接过碗。碗沿很烫，但他的手更冷。粥稀得几乎能见底，但那是他穿越后见过的最干净的食物。他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

小女孩没有接：“你喝。我还有。”

她没有。她的碗是空的。她的向尾喵在舔碗底。

陆渊没有说谢谢。但他记住了她的脸。他记住了她递粥时手指的颤抖，记住了她说“我还有”时眼睛眨了一下。在贫民窟，没有人会把自己仅有的食物分给陌生人。她是个例外。而例外，在这个世界，活不长。

他喝完了粥。把碗还给她。

“你叫什么？”

“小夜。”

她没有问他的名字。她不需要。贫民窟的人不问来处，不问去处。

陆渊靠在棚屋的墙上，怀里抱着鬼斯，手里攥着铁管。小夜坐在门口，怀里抱着向尾喵，看着外面的黑暗。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夜风吹过贫民窟的垃圾堆，带来铁锈和腐烂的气味。远处有宝可梦在嚎叫。更远处，联盟的巡逻灯在常磐市边缘扫过，永远不会照进贫民窟。

系统在陆渊的视网膜上沉默着。数据之眼在他看向小夜的向尾喵时自动激活：普通资质，等级5，衰老期，无法战斗。他关掉了显示。这只向尾喵没有任何培养价值。但小夜抱着它的姿势，像是在抱着全世界。

“这附近有没有能帮宝可梦治伤的地方？”陆渊开口。

小夜转过头看他，想了想。

“西边。第三个巷口。有个叫老赵的。”她把碗放在地上，“以前是训练家。现在帮人看宝可梦的伤。收东西，不收钱。”

“收什么东西？”

“什么都要。吃的，用的，能换钱的。他有个棚屋，门口挂着铁牌。你走到西边就能看到。”1

陆渊记住了。西边，第三个巷口，铁牌，缺手指的老头。

他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等天亮。

明天，他要去找老赵。鬼斯的能量逸散需要处理。他需要更多的食物。需要更多的能量点。需要变强。

他需要活下去。

口袋里那颗破旧的精灵球——不，他还没有那颗球。那要等到小夜死的时候才会出现。现在他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铁管，鬼斯，和系统。

天还没亮，鬼斯飘在他肩侧，用“舌舔”碰了碰他的手指。寒意窜入全身，肋骨的疼痛减轻了一些。

陆渊站起来。他把铁管攥在手里，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小夜。

然后他走出了棚屋，走进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