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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 留一手

无用阶级:星域远航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不是不敢去,是没意义——人昨天揍了,协议也撕了,这地方,老子不伺候了。

可等那股劲儿一过,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心里又打起了鼓。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一声。

我立刻不动,它也安静了。

看来这屋里最懂察言观色的不是我,是这张床。

我妈的药钱,还没着落。

那九十多万的债,还像座山一样,压在我背上。

我把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数了一遍,又一遍。

数到第十七遍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 HR 小李。

那条裂缝从床头爬到灯边,进度比我升职快多了,至少人家一路在往上走。

"林拓!"

她的声音又尖又抖,"你把人打伤了,公司保留报警的权利!"

"还有,你工位上的私人物品,今天之内必须拿走,否则当废品处理!"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

"报警?"

我笑了,"你让老周自己想想,他敢不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我慢悠悠地说,"老周这些年吃的那点回扣,我可都留着。"

"招标、外包、供应商返点……""要不要我,把这些也发给法务看看?"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李的声音软了下来:"林拓,你别冲动。

这事,咱们好商量。"

"商量?"

我笑,"行,那咱们就商量。"

"第一,我的私人物品,我今天去拿,谁也别动。"

"第二,补偿按 N+1 之外,再加三个月。"

"第三,让老周离我远点。"

"就这三条。

答应,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答应,咱们就鱼死网破。"

三条说完,我听见电话那头敲键盘,像是在给我的离职套餐结账:私人物品打包,补偿加量,老周单独配送,越远越好。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手机弹到地上,屏幕朝上,正好亮着运动软件:今日步数,三十八。

我刚才在电话里走得挺硬气,原来全靠嘴。

手有点抖,刚才嘴上有多硬,后背就有多湿。

半小时后,小李发来消息:"公司同意。

补偿款三天内到账。"

"你工位的东西,给你留着,没人动。"

我把"公司同意"四个字看了三遍,生怕多眨一下眼,它就撤回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没那么疼了。

公司头一回准时办成事,还是我拿证据催出来的。

看来流程不是慢,只是以前没把我当客户。

我在这家公司当了多年牛马,被一句"优化"打发走,还差点当垃圾扫出去。

他们总把我当软钉子,以为我只会忍;可我手里留着底牌。

刚进公司那会儿,我二十三岁,头发还浓密,腰杆还挺直。

我跟着老周画第一艘殖民船,画到半夜,眼睛熬得通红。

有次我趴在数位板上睡着,醒来脸上压了一层网格印。

老周夸我终于把设计师和作品融为一体。

我照镜子看了看:确实,连脸都分好图层了。

那时候,公司还在创业期,我们几个人,挤在一间破办公室里。

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

两台小风扇轮着吹,风扇刚对准草图,整张草图就飞了。

我们追着纸满屋跑,算是提前进行失重训练。

可我们都憋着一股劲儿,想把船画出来。

老周那时候,还像个带头大哥,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跟着我干,准没错。"

那时我还以为是职业规划,后来才发现更像导航提示:前方连续加班,请保持跟车。

如今想起来,那句话,真是讽刺。

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觉得,好好干活,公司不会亏待我。

后来我才慢慢看清。

老周这号人,嘴上全是"兄弟""一起干",背地里,手伸得比谁都长。

供应商请他吃饭,他去了;外包公司塞回扣,他收了;连项目奖金,他都要扒一层皮。

我见过他,把一份外包报价单,翻来覆去地改,改到最后一栏,给自己留出一块油水。

也见过他在供应商面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回头就把人家的款拖上三个月。

他的胸脯按次结算,供应商的钱却得等三个月。

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少,却没人敢吭声。

吭声的要么被挤走,要么像我一样,被一句"优化"扫地出门。

我一开始没想管。

可有一回,他克扣外包的钱,逼得一个外包的小伙,在楼下蹲了半宿,最后哭着走了。

那天晚上,我多了个心眼。

我把经手的每一笔招标、每一张供应商单子,都悄悄拍了照、留了底。

不是为了害谁。

是为了有一天,能护住自己。

现在,这一天来了。

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成了我最后的一张牌。

这张牌,压得我心里其实很沉。

因为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靠揭别人的短,来护自己的命。

我只想靠这双手画出东西,让作品替我说话。

可这世道,没给我这个机会。

它逼我,把最后一点体面,都当了武器。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膝盖跟着咔了一声,像公司里另一个干满八年的老员工,提醒我该办离职了。

出租屋还是那间,床硬,天花板裂着,窗外仍是灰的。

我以前总低头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今天总算抬起一点。

屋子没变,空气却像松了些。

也许这一点,就够我重新活一次。

我赢了补偿,赢了尊严,也出了憋了许久的恶气。

可这胜利并不痛快:本该靠手艺吃饭的我,最后却要靠揭贪腐的底牌讨生活。

这世道,到底是谁的错?

我想不通,但知道答案不只在这家公司里,这也远没完。

这公司,这城市,这时代。

还有千千万万个,和我一样的林拓。

他们被 AI 顶了岗,被一句"优化"扫地出门,手里却连一张底牌都没有。

我比他们,幸运那么一点。

可幸运,不能当饭吃。

公司靠不住,这行也在被 AI 一点点吃掉。

我不能再把命拴在别人裤腰带上,得靠这双手找条活路。

我躺回床上。

天快亮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明天就去找路,这一次,我要把它攥在自己手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