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把公司撕了。
这口气,我憋了太久。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
远航者-7 这幅巨型飞船概念设计,我前后做了八个月。
从草图、船体结构到上色和最终渲染,我全程参与;船头那三百多盏舷窗灯,是我在收尾阶段逐盏校光,才让它们在正片里依次亮起来。
那是我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作品。
今天,我的岗位被"优化"了。
留下来的是那个连透视都画不利索、靠给主管端茶拍马屁上位的小刘。
这半年,公司早就在赶我走。
AI 上线那天,我亲眼看着它用三秒钟,画出了我要画三个通宵的东西。
也是那天,我的工位从十八楼窗边挪到五楼隔断,远航者-7 的尾款还没结清,项目就转给了小刘。
公司把我从十八楼挪到五楼,叫"优化工位"。
职级没变,电梯倒是替我完成了降维打击。
每一步,都在告诉我同一句话:你可以滚了。
可我忍了半年。
我妈有高血压、冠心病,每月的药小两千块;我爸走得早,家里欠着一屁股债。
为了这点工资,我把这口气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直到今天早上,小刘把一张截图发到群里——远航者-7 的署名,已经改成了他的名字。
那是我一盏一盏点的灯。
我看着那张截图,手抖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身。
今天,老子不咽了。
三号会议室里,我把那份 N+1 的补偿协议,一页一页撕了,拍在桌上。
纸片散了一桌,像公司临时给我办了场离职派对。
可惜没蛋糕,预算大概也被算进补偿金里了。
"远航者-7船头那排灯,是我一盏一盏点的。"
我盯着主管老周,"你们现在,要一个连笔都拿不稳的人来顶我?"
老周脸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句:"林拓,这是公司的决定,你别为难我。"
"为难你?"
我盯着他,"我这些年,哪天不是在为难自己?"
"林拓,你冷静点!"
HR 小李尖叫。
"我很冷静。"
我端起那杯雾蒙蒙的纸杯水。
手抖得水面起了浪,小李喊我冷静,我盯着杯子说:"我已经很冷静了,是水先起了情绪。"
说完,我手腕一翻,整杯兜头浇在老周头上,"我要是真不冷静,这杯就该是开水。"
会议室炸了。
老周"噌"地站起来,满脸水,涨成猪肝色;小李扑过来拽我被我反手甩开。
"你们听好了。"
我盯着他们,一字一句,"我林拓,是被你们'优化'掉的。
可我的画没被优化。"
"小刘把远航者-7 画糊那天,你们会想起我。"
说完,我转身就走。
"林拓!"
老周在我身后吼,"离了这家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你妈那药钱,你那一身债——"我站住了。
他这话,像一把刀,戳在我最软的地方。
我妈的药钱,我的债。
这半年,我就是靠这两个字,才把这口气忍下来的。
可现在,我不想忍了。
我转身两步跨回去,一拳抡在他脸上。
鼻血,从指缝里飙出来。
他嚎得像头待宰的猪。
"这一拳,"我甩了甩发麻的手,"是替那个没日没夜加班的我自己讨的,也是替我妈那一柜子药讨的。"
我又甩了甩手,老周鼻子在流血,我的手倒先像要提交工伤申请。
两个保安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我。
我任他们架着,经过门口那面磨砂玻璃时,回头冲里面三个狼狈的人笑了:"我这双手,画得了船,也揍得了人。"
"今天你们裁我。
明天,你们求我我都不回来。"
走出大楼,我两条腿在抖。
我低头跟它们商量:"刚才冲回去的是我,你们现在抖什么?"
它们没理我,抖得比我还诚实。
不是怕。
是爽。
胸口那团火烧得痛快。
天还是灰的,我却觉得能喘过气了。
这些年,我戒了烟酒和花钱的爱好,就为了把那点工资一分一分攒起来还债。
同事们下班聚餐,我不去。
部门团建,我不去。
连过年回家,我都只敢买一张站票。
今天,债没还清,人却先被踢了。
我终于成了自由职业者——自由的是我,债主可没答应一起失业。
债和药钱都还在。
天再灰,也压不死我。
我摊开手掌。
指节上的血,混着画画磨出的硬茧。
我把它往裤子上用力擦了擦,像要把那段憋屈也一并擦掉。
这些年,我活得像一台只会画船、还债、喂药的机器。
今天,我终于抬起了头。
我抬头看那栋待了多年的大楼。
十八楼的窗还亮着灯。
小刘大概正手忙脚乱地改着我的远航者-7。
我忽然笑了。
那艘船,没了我的灯,早晚得黑。
就像没了我们的这公司,早晚得挂。
我转身朝地铁口走去。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微信,三个字:"你等着。"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让他等着吧。
我在这家公司排了八年队,总算轮到他等我一回。
我差点给他发个号码牌:前方等候八年,过号不候。
我给他当牛做马这么多年,还真以为拼命能换来人情。
现在才明白,有些人你越给脸,他越骑你头上。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大步朝前走。
身后,那栋大楼越来越远。
我知道,这是重生的第一天。
明天,我要去一个不让 AI 替真人抢活的地方。
那里,没有 KPI,没有优化,没有把你当废料一样筛来筛去的算法。
去活出人样。
我把工牌从兜里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
工牌上的照片是刚入职时拍的。
那时候头发还多,眼神还亮,觉得自己能在这栋楼里画出个名堂。
八年过去,职位被优化了,头发也没躲过。
它们没谈补偿,直接集体离职。
名堂没画出来,人先被扫地出门。
我把工牌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哐"地响了一声。
我第一次听见公司给我鼓掌,仔细一听,是塑料桶。
从今天起,老子不靠工牌活了,靠这双手吃饭。
今晚,我终于不用想着明天还要去给他们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