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惊变

六门大比第一日，星火罗门演武场人山人海。

演武场是一座巨大的环形石台，直径百丈，四周悬浮着六根星柱，分别对应六门灵根。石台中央刻着一幅星图，龙武大陆六大星门的图腾环绕排列，隐隐有星光流转。

洛小熠站在休息区，活动着手腕。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劲装，袖口绣着星火纹，头发用一根红绳草草扎起，整个人像一把烧了半截的火。

凯风站在他旁边，靛蓝长袍换成了更方便行动的短打，长发束成高马尾，手里握着那柄冰魄龙刃。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但笑容照旧。

“紧张？”洛小熠问。

“不紧张。”凯风说，“你紧张？”

“我紧张什么，我又不会输。”

凯风侧过头看他，笑意深了一分：“大比是抽签，第一轮对手不一定是谁。万一碰上东方末——”

“碰就碰，我还能被他打死不成。”

凯风摇头，没再说话。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掌心的黑纹隔着绷带隐隐发烫。

第一轮是混战。

六门各派三名弟子入场，合计十八人，随机传送至演武场各处，最后站在台上的六人晋级。不限手段，不伤性命，认输即出。

洛小熠被传送到演武场东侧。他刚站稳，迎面便撞上孤斗星门的一名内门弟子。那弟子剑刚出鞘，洛小熠一道火诀甩过去，直接把人打下了台。

“星火罗门洛小熠，一人出局！”

他环顾四周，看见凯风被传送到了西侧，正与皇沙星门的两名弟子缠斗。凯风打得从容，冰魄龙刃在掌中翻转，几道冰棱精准地将对手逼到场边，没有伤人。

洛小熠放心了，转头去找下一个对手。

混战持续了半炷香，台上只剩八人。洛小熠、凯风、东方末、蓝天画、百诺、子耀，以及孤斗星门和寒山星门各一名弟子。

洛小熠正想着要不要去找东方末打一场，余光瞥见凯风那边不对劲。

凯风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冰魄龙刃垂在身侧，刃尖抵着地面，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对面是孤斗星门的一名弟子，正举剑攻来，凯风却像没看见一样。

“凯风！”洛小熠喊了一声。

凯风没反应。

那柄剑刺到面前的时候，凯风终于动了。但他动的不是身体，是灵力。冰魄龙刃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整个演武场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然后，他挥刀了。

那一刀不该是凯风打出来的。太快，太狠，冰蓝色的刀芒里裹着一层浓稠的黑，像寒潭底下翻涌的淤泥。孤斗星门那名弟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肩膀直接被刀气贯穿，整个人飞出演武场，砸在护阵光幕上，吐血不止。

全场安静了一瞬。

洛小熠第一个冲过去。

“凯风！”

他跑到凯风面前，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

凯风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清隽、温润，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恶龙碟堡最底层那些被封印的、连光都照不进去的角落。

凯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小熠，快走。”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控制不住了。”

洛小熠没有走。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凯风的手腕。凯风的左手猛地一颤，绷带下面那道黑纹像活物一样跳动了一下，然后急速蔓延，从掌心蹿到手腕，再到小臂。

凯风的瞳孔骤然收缩，冰魄龙刃再次举起。

台下，东方末的剑出鞘三寸。

蓝天画腰间的木灵兽发出凄厉的尖叫，她死死按住它，脸色煞白。

百诺掌心的光灵珠“啪”地炸裂成粉末，银白色的光屑从指缝间洒落。

子耀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凯风师兄的眼睛……好黑……”

演武场边缘，六门的掌教和长老同时站了起来。星火罗门掌教一步踏出，掌心灵力凝聚，却被寒山星门的元海长老按住了手臂。

“再等等，”元海长老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小熠在。”

凯风的刀落下来了。

洛小熠没有躲。

他迎上去，双手合十，掌心灵力暴涨。火灵根全开，灼热的星象之力在身前凝成一面火盾。冰魄龙刃劈在火盾上，冰与火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但洛小熠没有退。

他顶着刀锋往前推，火盾碎裂的同时，他的右手穿过了冰蓝色的刀芒，五指张开，按在了凯风的胸口。

“凯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回来。”

火灵力沿着掌心涌入凯风体内，像一条灼热的河流撞进冰封的湖面。凯风体内的水灵根本能地反抗，两种灵力在经脉中激烈冲撞。洛小熠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没有收手。

他太熟悉凯风的灵力了。哪条经脉流速快，哪个穴位容易淤堵，什么时候该加压，什么时候该泄力。他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三息之后，冲撞变成了共振。

洛小熠的火灵力沿着凯风的经脉流转一圈，被水灵根转化为温和的冰灵之气，再回到他体内。如此往复，两人之间的灵力形成了一个闭环。

凯风左手掌心的黑纹停止了蔓延。

他眼中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那双清亮的、温润的眼睛。

“……小熠。”

洛小熠的手还按在他胸口，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

“你刚才那一刀，”他咧了咧嘴，“真他妈重。”

凯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掌，火盾碎裂时灼伤了一片，皮肉翻卷，焦黑里透着红。

“你为什么不躲？”

“躲什么，”洛小熠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血，“你又不真的要杀我。”

凯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洛小熠受伤的那只手。冰凉的指尖贴上来，洛小熠疼得嘶了一声，却没有挣开。

凯风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声音很轻。

“如果我真的要杀你呢。”

“那就让你杀，”洛小熠说，“反正你杀完肯定会后悔，后悔了就会来救我，救了我就又欠我一条命。你欠我一条命，这辈子就还不清了。”

凯风抬眼看他，终于笑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歪理。”

“洛小熠的道理。”

台下，东方末的剑收回鞘中。他转身走了，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蓝天画松开了木灵兽，那小家伙立刻窜到凯风脚边，绕着他的腿转了三圈，然后叼住了他的裤脚不放。蓝天画追过来，一把抱起灵兽，抬头冲凯风笑了笑。

“凯风师兄，你刚才吓死我了。”

百诺从台上下来，手里捏着一枚新的光灵珠。她看着凯风，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那道黑纹，我能帮你看看。”

子耀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大把灵矿粉：“凯风师兄！把这个兑水喝！能压住邪气！我们皇沙星门的老人说这个管用！”

凯风被四个人围着，有些无奈地笑了。

“我没事。”

洛小熠站在旁边，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他的目光越过凯风的肩膀，落在演武场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人。

斗笠遮住了半张脸，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他站在人群最后面，像一片不起眼的阴影。但洛小熠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有一道黑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形状和凯风的一模一样。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洛小熠的目光，微微抬起头，斗笠下面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他笑了笑，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洛小熠想追，但凯风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去。”

“你看见了？”洛小熠回头。

凯风点头。

“他是谁？”

凯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认识。但我知道那道黑纹是什么。”

洛小熠盯着他。

凯风抬起左手，看着掌心的黑纹，眼神很平静。

“是罗刹·暗无的残魂碎片。”

“当年恶龙碟堡一战，暗无被四大神王龙封印，但他的残魂碎成了六片，散落在龙武大陆各处。其中一片，在那场战斗里附在了我身上。”

洛小熠的瞳孔骤缩。

“你一直知道？”

“最近才知道的，”凯风说，“黑纹出现的时候，我就在查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凯风看着他，目光温柔而苦涩。

“因为这道残魂碎片在吸食我的水灵根。它在慢慢同化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如果有一天我彻底被它吞噬——”

“闭嘴。”

洛小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面前。

“你听着，”他一字一顿，“你撑不住，我帮你撑。你被吞噬，我把你拉回来。你要是敢说让我走这种话——”

他顿了一下，嗓子发紧。

“我就把你捆在星火罗门后山的火脉上，天天用火烤，烤到你把什么残魂碎片都吐出来。”

凯风被他揪着衣领，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

“好什么好，我在威胁你。”

“嗯，我听着呢。”

洛小熠看着他那张笑脸，气不打一处来，却又发不出火。

他松开手，把凯风推到一边，转身大步朝山门走去。

“去哪儿？”

“去找百诺，让她用光灵根照你。再去找子耀拿灵矿粉。再去找蓝天画要灵果。你从现在开始，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什么都不许做。”

凯风跟在他身后，脚步不急不缓。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手上的伤。”

洛小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灼伤的手掌，后知后觉地疼得龇牙咧嘴。

凯风走上来，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把他的手裹住。冰凉的指尖拂过伤处，火辣的疼痛消了大半。

“走吧，”凯风说，“一起。”

洛小熠哼了一声，没甩开他的手。

远处的山道上，东方末站在一棵古松下面，看着演武场方向。他的剑安静地挂在腰间，但剑鞘上的符文微微亮着，像在警惕什么。

蓝天画的木灵兽忽然从她怀里窜出去，追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跑了几步，又被蓝天画一把捞回来。

百诺站在客房窗前，新凝聚的光灵珠悬在掌心，映出一幅模糊的画面：演武场外的密林中，那个戴斗笠的人站在一棵树下，正抬头望向星火罗门的主峰。

他抬起左手，掌心的黑纹蠕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凯风……找到你了。”

百诺合上手掌，光灵珠再次碎裂。

这一次，她看见的画面里，还有第二个人站在斗笠人身后。那个人全身笼罩在黑袍里，脸上戴着一张恶龙面具。

百诺认出了那张面具上的纹路。

是罗刹·暗无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