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体双绝老赵》第5章 锅气十足
老赵从饭局落荒而逃之后,在家闷了两天。
这两天他哪儿都没去。星耀球厅没去,社区活动室也没去。他媳妇问他"你那艺术节还搞不搞",他深沉地回了一句"大隐隐于市",然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背《将进酒》。
但老赵不是那种能安静超过四十八小时的人。
周一下班后,他媳妇加班。老赵一个人在家,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半颗白菜、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一块不知道冻了多久的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厂里年会,他确实颠过一次勺。那盘西红柿炒鸡蛋虽然偏甜(他放了两勺糖一勺盐),但工友们碍于面子还是吃了几口。从那以后,老赵就给自己加了一个title——"业余大厨"。
"文体厨三绝。"他对着冰箱喃喃自语。
他决定今晚给媳妇一个惊喜。
老赵的做饭流程,跟他的台球技术一样——仪式感拉满,基本功为零。
第一步:系围裙。他把围裙系在了夹克外面,理由是"保护战袍"。
第二步:洗菜。他把白菜掰了三片叶子,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溅了半面墙。
第三步:切菜。刀工堪比砍柴,白菜帮子厚薄不均,有的像指甲盖,有的像鞋垫。
第四步:热锅。这一步出了岔子。
老赵记得"热锅凉油"的道理,但他把火开到了最大,然后转身去打鸡蛋。三个鸡蛋打进碗里,蛋壳掉了半片进去,他捞了半天没捞出来,放弃了。
等他端着蛋碗回头——
锅冒烟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锅热了"的轻烟,是那种"这锅已经快烧红了"的浓烟。
老赵手忙脚乱地把油倒进去。
油一进锅,火苗"轰"地窜了上来。
不是普通的油花飞溅——是火苗顺着锅沿舔到了抽油烟机底下。
老赵愣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脑子里闪过了三个念头:
第一,要不要泼水?
第二,灭火器在哪儿?
第三,这要是烧起来,媳妇回来会不会离婚?
第三个念头让他瞬间清醒。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锅盖,"咣"地扣在锅上。火灭了。
但抽油烟机上的油渍已经被烤出了一缕黑烟,报警器"滴滴滴滴"地狂响起来。
老赵搬了把椅子站上去,够到报警器,把电池抠了。
世界安静了。
他站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灶台——
锅底一层焦黑的蛋液,像某种史前化石。白菜帮子散落在台面上,一半掉进了水槽,一半滚到了地上。西红柿被他之前切好了放在盘子里,但盘子歪了,汁水顺着台面流到了地上,跟油混在一起,踩一脚一个印。
灶台左边一瓶酱油倒了,右边一袋盐撒了,前面一桶油漏了,后面一摞碗被他手肘扫下去两个——幸好是塑料碗,没碎,但滚到了冰箱底下。
老赵站在椅子上,环顾四周。
厨房像被洗劫过。
他缓缓从椅子上下来,深吸一口气。油烟味、焦糊味、生白菜味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没事。"他对自己说,"还能抢救。"
他重新开火,这次火开到了最小。
把剩下的西红柿切了(汁水已经不太多了),鸡蛋重新打了两个(这次蛋壳没掉进去),又从冰箱里翻出半根火腿肠。
他要做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西红柿鸡蛋火腿肠炒饭"之类的东西。
油热了,先下鸡蛋。这次没起火,但鸡蛋下锅后迅速粘底了,他拿铲子使劲铲,铲下来一块焦的、两块生的。
加西红柿。西红柿一进锅,汁水跟焦蛋粘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橘红色糊状物。
加火腿肠。火腿肠切得太厚,外面焦了里面还是凉的。
加饭。饭是早上剩的,已经结块了。他拿铲子压了半天,饭块在锅里弹来弹去,像在打乒乓球。
最后他撒了一把盐——手抖了,撒多了。又加了点糖试图补救。又倒了点酱油调色。又加了点醋"提鲜"。
锅里的东西从橘红色变成了深褐色,从糊状变成了块状和糊状的不均匀混合物。
老赵关火。
他盯着锅看了五秒钟。
"……卖相一般。"他承认,"但味道应该行。"
他媳妇推门进来的时候,老赵正端着盘子往餐桌上摆。
厨房门开着,浓烟已经散了,但墙上的油印、台面上的狼藉、地上的酱油渍、冰箱底下的塑料碗,一览无余。
他媳妇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十秒。
"你……"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在干嘛?"
老赵站在餐桌旁,头发蓬乱——做饭时蹭到了抽油烟机上方的灰,左边翘起一撮。脸上有两道黑色的印子,一道在颧骨上,一道在鼻梁旁边,像戴了个半截面具。夹克正面溅了油点,围裙歪到一边,手上还粘着一粒米饭。
他面前摆着一盘深褐色的不明物体,旁边放着两双筷子。
"惊喜。"老赵说,语气庄严得像在揭幕一座雕塑,"西红柿鸡蛋火腿炒饭。我亲手做的。"
他媳妇走进厨房,看了看灶台,看了看垃圾桶里焦黑的蛋壳和蛋液混合物,又看了看冰箱底下露出来的半个塑料碗。
她转身回到餐桌前,盯着那盘东西。
"这……能吃吗?"
"当然能吃。"老赵拉开椅子坐下,"火候到位了。你闻,有锅气。"
确实有一股"气"——油烟味、焦糊味、醋味混在一起,算不算锅气见仁见智。
他媳妇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疑惑→忍耐→放弃。
她把东西吐在了纸巾里。
"老赵。"
"嗯?"
"你盐放了多少?"
"适量。"
"适量是多少?"
"……可能手抖了一下。"
"抖了多少?"
老赵沉默了。
他媳妇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点了份外卖。
老赵坐在对面,看着那盘深褐色的不明物体,端起筷子自己夹了一口。
嚼了五秒。
咽下去了。
面不改色。
"嗯。就是咸了点。但食材新鲜,火候到位,整体完成度还是有的。主要是这个锅——不行,受热不均匀。换个好点的锅,同样的水平能翻倍。"
他媳妇头都没抬:"你那个锅是去年超市打折买的,三十九块九。"
"对。三十九块九的锅,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老赵又夹了一口,嚼得很用力,"你们不懂。真正的大厨,用三十九块九的锅也能做出三星级水准。今天主要是厨房环境太差,操作空间受限,油烟机还报警——这要是在专业厨房,效果完全不一样。"
他媳妇的外卖到了。
她打开餐盒,看了一眼老赵面前那盘东西,又看了一眼老赵——头发还翘着,脸上黑印还在,夹克上的油点像勋章一样。
"老赵。"
"嗯?"
"你明天把厨房收拾了。"
"没问题。另外我查了,社区艺术节下周三,我诗朗诵准备好了。《将进酒》,李白的。大气。"
"……你先把厨房收拾了。"
"行。收拾完再背两遍。'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句我有共鸣。"
他媳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
老赵端着那盘黑暗料理,又夹了一口。
嚼着嚼着,嘴角居然微微上扬了。
窗外夜色温柔。
厨房虽然失了火、倒了瓶、翻了碗。
但老赵的热血,依然在锅里沸腾着。
借口千千万,热血永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