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冥河逢悲影，蛇女藏碎生

与盖亚安然重逢、好好诉过思念后，杨舒月心结尽散，心境彻底安稳。

盖亚知晓哈迪斯真心护女、从未害她半分，又见月月在幽冥无忧无虑、性命无虞，便放下大半忧心，只细细叮嘱她好生照顾自己，便转身离去，继续看管神域秩序、制衡诸神风波。

哈迪斯见她心绪圆满、再无遗憾，也安心抽身。

幽冥积压许久的政务、阴阳轮回秩序、冥府规整诸事皆待他处置，他不便长久荒废，温柔嘱咐月月安心游玩，便独自折返冥府大殿理事。

临走前，他特意解开三头犬的体型禁锢，任由它随心变化。

于是小小的三三，化作了和女主一般高矮的温顺模样，不再巍峨慑人，也不再娇小稚嫩，身形匀称温和，恰好能稳稳陪在身侧，贴身相伴。

清晨雾薄，冥河风软。

杨舒月踏着河畔浅雾，和三三并肩缓缓散步，河水潺潺东流，四下安静清幽，远离九天所有纷争算计。

转过一片丛生的幽草，一道孤冷凄美的身影，静静立在河水尽头的雾色里。

那是一位极其特别的女神。

她生着一张极致清丽、精致无瑕的人类绝美面容，眉眼温柔本善，骨子里透着本该纯净温婉的气韵。

可满头青丝尽数化作细碎蠕动的毒蛇，轻轻吐着信子，身下拖着一条修长冷白的蛇尾，静垂河面，妖异又孤凉。

人身蛇尾、蛇发覆头，圣洁的脸与诡谲的身形极致交织，美得破碎又惊悚，自带生人勿近的死寂气场。

杨舒月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神明，心底无半分畏惧，只余纯粹的讶异与怜惜。

她放缓脚步，轻声上前，语气温和有礼：“请问……你是谁？”

那道身影浑身骤然一僵，脊背紧绷，下意识侧身垂眸，始终不敢抬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像是早已习惯躲藏、习惯自卑、习惯被世人惧怕，声音轻得像风，带着经年累月的沙哑与悲凉：

“我是美杜莎。”

短暂停顿后，美杜莎望着潺潺冥河流水，望着自己倒映在水中、蛇发狰狞、半人半妖的破碎模样，终于缓缓道出自己血泪斑驳的身世。

她本是雅典娜神殿最纯洁、最虔诚的圣女，一生守身如玉、心向神明、温柔向善，是世间最干净无瑕的女子。

可昔日在神殿圣地，波塞冬强行侵犯了她。

她无辜受辱、身心俱碎、绝望无助，未曾作恶半分，却是最凄惨的受害者。

可雅典娜不愿追责高高在上的主神，不敢惩戒波塞冬分毫，最终将所有罪孽、所有污秽、所有耻辱，尽数降在她这个弱者身上。

神明迁怒，无辜者承罪。

雅典娜降下无情诅咒：

夺她青丝，化作万蛇盘头；

毁她人身，令她半生蛇尾；

赐她双目噬力，一眼可石化众生；

让她永世孤独、永世被惧、永世无人敢靠近、永世活在阴暗唾弃之中。

明明罪不在她，最终却是她被剥夺一切、坠入地狱、生生世世背负污名与诅咒，被困在幽暗之地，不见天日。

听完这一段悲苦至极的过往，杨舒月心口骤然发闷，酸涩的心疼席卷全身。

她看着眼前容貌绝美、本性善良、却被神明纷争、强权施暴、不公诅咒彻底毁掉一生的美杜莎，眼底满满都是不忍与难过。

同为被诸神贪欲波及、被神域命运捉弄之人，她瞬间读懂了这份千年的孤寂与破碎。

杨舒月轻声开口，带着真切的善意与期盼：“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你变回去？变回原本的样子？”

美杜莎轻轻摇头，眼底是看透万古的死寂与无望：“没有办法。神祇的诅咒落地，永世无解。无人能解，无人敢解。”

宙斯强权霸道，波塞冬肆意妄为，雅典娜迁怒无辜，诸神的罪孽，最终压得她永无翻身之日。

杨舒月心底愈发心疼，她想好好看着这位可怜的女神，想真诚待她，想让她知道世间仍有善意：“我想正面看看你，可以吗？”

听见这话，美杜莎浑身猛地一颤，瞬间惊慌后退，语气急切又惶恐，字字恳切，满是善意阻拦：

“不要过来！”

“千万不要正面看我的眼睛！”

“我的瞳孔带着雅典娜的诅咒，但凡生灵对视，顷刻就会被石化，永生永世封存石像，再无轮回。”

她早已不敢与人对视，不敢与人亲近，千年以来，所有靠近她的人，终是一夕石像、寸草不生。

她孤独、她破碎、她悲凉，却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杨舒月脚步顿住，生生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半步。

她只能静静立在薄雾里，满心怜惜地望着那道孤冷破碎的身影。

美杜莎深深看了她一眼，依旧不敢抬眸对视，只留一抹落寞侧影。

随后蛇尾轻摆，化作一道清冷残影，默默隐入冥河深处的浓雾之中，独自回归那无人问津、永世孤寂的幽暗囚笼。

河畔风依旧，水依旧温柔。

唯有杨舒月立在原地，心头沉沉酸涩。

她第一次真切看见，奥林匹斯诸神的光鲜之下，藏着何等肮脏、懦弱、不公与残忍。

波塞冬一时贪欲，毁人一生；

雅典娜迁怒无辜，断人轮回。

最可怜之人，从未作恶，却承尽世间所有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