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瓶粘好的第三天,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画画。颜料没了,她拧开新的一支,用力挤压时手臂扫到了台灯。台灯歪了,灯光斜斜地打在对面的墙上,正好照出墙纸上一个不正常的凸起。
很小,像一颗圆珠笔尖按出来的印子。
她盯着看了几秒,放下颜料,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的不是墙纸的纹理,而是冰冷的玻璃质感。嵌在墙体里,边缘被墙纸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傅念的手停在那里。
她没动,甚至没缩回手。她只是看着那个小圆点,看着它反射出台灯惨白的光,像一只微缩的眼睛,正对着她的床。
这个位置。
正对着整个房间。床、衣柜、书桌,还有她每天换衣服的角落。
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周婉让人来给她的房间“重新贴墙纸”。工人折腾了一整天,她回来时房间焕然一新,周婉还特意上来看了看,说“女孩子住的地方要精致些”。
那时候她甚至有点感动。
傅念缩回手,把台灯摆正,继续画画。
手没抖。
她在傅家练出来的第一个本事,就是手不能抖。
画完。她起身去浴室洗漱,路过摄像头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没偏,就像她什么都没发现。
浴室门关上,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冲在洗手池里,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
她这才弯下腰,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关节泛白。
喘了几口气,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被雾气模糊的脸。
周婉以“安全”为名给傅念房间装过摄像头,说是怕她晚上踢被子着凉。那时候她刚来这个家不久,还信这些话。后来傅瑶亲口告诉她,摄像头拍到她半夜偷吃零食的样子,被周婉拿来在牌桌上当笑话说。
“我妈说,你就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
那年傅念十三岁。
傅念直起身,关了水龙头。浴室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地转。她看了看四周。浴室不大,淋浴间、马桶、洗手台,贴满白色瓷砖,没有多余的装饰。这里没有摄像头,因为她每次洗澡都会仔细检查。周婉也知道她检查,所以从来没在这里装过。
浴室是傅家唯一没有眼睛的地方。
她转身走向淋浴间,拧开热水,脱掉衣服。水声哗哗地响,蒸汽再次弥漫开来。她站在水下,闭着眼睛,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头皮发麻。
她没哭。
她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她没吹,而是走到浴室最里边那面墙前。那是整面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她把浴巾系好,赤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尖微微向外打开。
第一个姿势。
双臂抬起,在头顶交叠成圆弧。下巴微抬,脖颈拉长,肩胛骨向中间收拢。这是芭蕾的基础手位,她五岁时母亲教她的第一个动作。
那时候母亲还活着,每个周末的早晨,母亲会放黑胶唱片,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然后在客厅里教她跳芭蕾。她的脚尖踩在木地板上,母亲的手托着她的腰,说“念念,你要像天鹅一样,把脖子拉长,再长一点”。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后来母亲不教了,她就自己练。没有舞鞋,她就光着脚。没有把杆,她就扶椅背。没有音乐,她就在心里数拍子。
一哒哒,二哒哒,三哒哒,四。
母亲死后,她把芭蕾藏进了浴室。
因为只有在这里。她才可以放下所有防备,把自己缩回那个五岁的身体里,踩在母亲的影子上,假装一切都还没发生。
她抬起右脚,脚尖点地,重心缓缓移到左腿上。
膝盖伸直,大腿肌肉绷紧,小腿线条拉长。她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每一个肌肉的发力都已经刻进身体里,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到。
手臂从两侧划开,像展开的翅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响起《天鹅湖》的旋律。
傅念跟着那个声音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赤脚在湿滑的瓷砖上打滑,她稳住重心,继续转。
没有声音。没有音乐,没有脚步声,只有赤脚踩过水渍时细微的摩擦声。这是无声的芭蕾,跳给镜子里的自己看,跳给墙上的影子看,跳给那个不存在了的人看。
她转完最后一个圈,手臂缓缓落下,贴在身体两侧。
睁开眼睛。
镜子里,一个裹着浴巾的女孩,头发湿透,赤着脚,站在狭小的浴室里。她的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
看起来很狼狈。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只有跳舞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才会有光。
傅念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从毛巾架上扯下干毛巾,开始擦头发。
走出浴室时,她看了一眼梳妆台对面的墙。
那个小圆点还在,安静地嵌在墙纸里,像一只永远不眨的眼睛。
她移开视线,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关灯。
黑暗里,那只眼睛还在看。
傅念翻了个身,背对着墙,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盯着窗户,窗帘没拉严实,有一道缝,透进外面的路灯光,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念念,如果害怕,就唱歌。”
她没唱。她怕摄像头连声音都录。
第二天早上,傅念像往常一样在七点醒来。
她起床,叠被子,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她对着窗户伸了个懒腰,脸上挂着刚睡醒的迷糊。
演戏。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青瓷瓶,用软布擦了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擦完了,她对着瓶子笑了笑,把它放回原位。
然后她转身,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衣柜前翻衣服。
她刻意避开了摄像头正对的区域。
换好衣服,她下楼吃早餐。周婉还是那副温柔的模样,傅瑶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傅凛山不在,管家说他一大早出去了。
“念念,今天不上班?”周婉问。
“下午有一节课。”傅念说。她周末给一个艺考学生教绘画基础,两小时,两百块。
“哦,那上午在家休息也好。”周婉笑了笑,“对了,你房间住得还习惯吧?上次贴了新墙纸,颜色还喜欢吗?”
傅念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喜欢。”她抬头,看着继母的眼睛,“粉色,很温馨。”
周婉满意地点点头。
傅念继续吃早餐,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她在想,那款墙纸是周婉挑的,摄像头也是那时候装的。
早餐后她回到房间,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画稿。她接的是一个儿童绘本的插图,画的是小兔子找妈妈。画面要温馨,色彩要明亮,每一只兔子都要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画了一上午。
画到第三只兔子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像刻意压着的。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是周婉。
傅念没回头,鼠标继续移动,在兔子的脸上画了个笑眯眯的嘴巴。
下午出门前,她把青瓷瓶放进抽屉里,锁好。
出门时她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余光扫过走廊。走廊尽头的角落里,也有一颗小圆点,嵌在天花板的石膏线上。
客厅也有。
楼梯拐角也有。
她直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小区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在倒退,高楼、商场、广告牌,五颜六色的,像一幅过度饱和的画。
她从包里翻出随身听。
老式的磁带随身听,银色的外壳已经磨花,按键上的字都看不清了。这是母亲留给她的。
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轻微的沙沙声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牡丹亭》。
母亲的嗓音从十八年前的录音带里传出来,穿过时间,穿过死亡,钻进她的耳朵。
母亲唱这句的时候一定在笑。傅念听出来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俏皮。那时候母亲还在剧团唱戏,还是那个被誉为“小杜丽娘”的昆曲新秀。
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就不再唱了。
周婉说她“想不开”,傅凛山说她“命不好”。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公交车一个急刹,傅念身子往前一倾,耳机差点掉出来。她重新塞好,闭上眼睛。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盘旋,带着老磁带特有的失真和底噪,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跟着哼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车上没人注意到她。
也没人知道她耳机里正唱着一出四百年前的戏,唱着一个女人梦见一个男人,然后为他死去又活来。
傅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如果母亲还活着,会不会告诉她,那个藏在墙纸后面的眼睛,应该怎么对付。
母亲不会告诉她。
因为母亲自己都不知道。
到站了。
傅念下车,走向学生家的方向。她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
那是母亲教她的芭蕾养成的习惯,任何弯腰驼背的姿势都不被允许。
“女孩子,脊梁骨要直。”母亲说。
她一直记得。
晚上回到家,傅念照常吃饭、洗澡、关灯睡觉。
黑暗里,她面朝墙壁,背对着摄像头。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随身听。按下播放键,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唱的是《游园惊梦》的另一段。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随身听的塑料外壳贴着胸口,震动传进骨头里。
“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处牵。”
傅念闭上眼睛。
在那个有眼睛的房间里,她假装睡着了。
而那个藏在墙纸后面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它看不到她被子下面的身体随着昆曲的节拍轻轻晃动,看不到她的手指在被单上画着只有自己懂的图案,更看不到她的嘴角,在黑暗里,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很小很小。
像裂缝里长出的新芽。1
作者大大,写得真好,想看更多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