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念是被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吵醒的。
傅念没睁眼,呼吸维持着沉睡时的均匀。她在傅家住了二十三年,早就学会在睁眼前判断来者的善意程度。
门被推开。
“姐。”
傅瑶的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带着十七岁女孩特有的清亮。她没敲门就进来了,这个家没人觉得进傅念的房间需要敲门。
傅念这才慢慢睁开眼,看见妹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睡裙,长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粉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早餐快好了,我妈让我来叫你。”傅瑶说着,目光却瞟向梳妆台。
傅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母亲留下的那只青瓷瓶。昨晚她特意擦过,摆在母亲照片旁边,瓶身映着晨光,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她母亲为数不多留下的东西里,最完整的一件。
“知道了,我马上下去。”傅念坐起身,长发垂在肩侧,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傅瑶没走。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在那只青瓷瓶上黏了一会儿,才转身跑开,脚步声重新变得细碎,像做了什么得意的事。
傅念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确认它安稳地立在桌上,才松了口气,起身洗漱。
换衣服时她特意挑了件高领的黑色针织衫,把锁骨和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她不想让周婉看见她昨晚失眠挠出的红痕。
下楼时,她经过走廊尽头那幅全家福。照片里她十二岁,站在继母旁边,笑容拘谨得像借来的。那时候她刚到这个家半年,还相信“我们是一家人”这句话。
她面无表情走过去。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周婉坐在主位右侧,正用银勺搅动咖啡,动作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的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念念来了。”周婉抬眼,语气温和得像在招呼客人,“快坐,粥都快凉了。”
傅念在最远的位子坐下。桌上摆了四副碗筷,傅凛山的位置空着,但粥没盛好,说明管家知道他今天不下楼。
傅瑶从楼上跑下来,换了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青春洋溢得像杂志封面。她坐到傅念对面,先喝了口果汁,然后拿起面包片抹果酱。
“姐,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黑眼圈好重。”她说着,眼睛却看着周婉。
周婉看了傅念一眼,叹了口气:“念念,你总是这样熬夜对身体不好。要是工作太累,就别做那份工了,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家里确实养得起她。但家里给她的零用钱,刚好够坐地铁和吃午饭。
“还好,昨晚在看书,忘了时间。”傅念低头喝粥,语气平淡。
“看什么书?又是那些画册?”傅瑶插嘴,“姐,你都多大了还看画册。”
“瑶瑶。”周婉轻声制止,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责备,“你姐有自己的爱好,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傅瑶吐了吐舌头,继续吃面包。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窗外有鸟叫,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餐桌上那束白色百合花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幅温馨的家庭画卷。
周婉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念念,这个月家里开支有点紧,你那份零用钱可能要晚几天。”
傅念抬起头,对上继母温柔的眼睛。
“没关系。”她说。
“你也知道,你爸公司最近在周转,好几笔款子都没收回来。”周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但这几个月可能都要紧着点过。”
傅念点头,继续喝粥。
她上个月的零用钱已经拖了两周,上周她问管家借了五百块,管家说月底从她零用钱里扣。现在这个月的又“晚几天”。
“姐,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借你呀。”傅瑶笑盈盈地说,“我这周刚买了个包,花了两万多,剩下的零用钱也不多了,但几百块还是有的。”
“不用。”傅念说。
“你看你,总是这么客气。”傅瑶撇撇嘴,“我们是姐妹呀。”
姐妹。傅念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粥的味道突然变得寡淡。
她想起上周傅瑶“不小心”把水洒在她刚画好的插画上,那幅画是她接了三天才完成的稿子,对方催得急,她熬了两个通宵重新画。傅瑶当时眼眶红红地说“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周婉在旁边说“瑶瑶还小,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她没有计较。在傅家,她没有计较的资格。
早餐快结束时,傅瑶放下筷子,蹦起来说吃好了,转身就跑上楼。周婉看着她背影喊了句“慢点”,回头对傅念笑了笑:“这孩子,永远毛毛躁躁的。”
傅念没接话,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收拾碗筷。
“放着吧,让佣人收。”周婉摆摆手。
“没事。”傅念端着自己的碗筷进了厨房。
等她洗完手上楼,走到房门口时,门是虚掩着的。
她记得自己出门时关了门。
推开门的瞬间,她僵住了。
梳妆台上,那只青瓷瓶倒在地上,碎成了三瓣。碎片散落在木地板上,在晨光里闪着刺目的光。
傅瑶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手机,表情慌张得像只被抓现行的小猫。
“姐!我不是故意的!”傅瑶声音拔高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房间的窗帘颜色,想给自己房间也换一个,结果不小心碰到了。”
傅念没听她说完。
她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把碎片捡起来。青瓷的断口很锋利,其中一片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混在青色的釉面上,颜色诡异得好看了。
“姐你手破了!”傅瑶凑过来,“我帮你去拿创可贴。”
“不用。”
傅念把碎片拢在手心,站起来,看着傅瑶。
傅瑶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你生我气了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我让我妈再给你买个一样的?”
傅念没说话。
她想起早餐时傅瑶看那只瓶子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傅瑶要“不小心”毁掉什么东西之前,都是那样看的。
“你先出去。”她说。
“姐。”
“出去。”
傅瑶咬了咬嘴唇,转身跑了。跑出房间的时候,傅念听见她在走廊里嘟囔了一句:“不就是个破瓶子吗,至于吗。”
傅念关上门,把碎片放在桌上,然后去洗手间冲掉手指上的血。伤口不深,但割在指尖,碰什么都疼。她贴了块创可贴,回到桌前坐下。
三块碎片,最大的是瓶身主体,另外两块是瓶口和底座。裂口很齐整,如果粘得好,应该能复原。
她正要动手,门外传来脚步声。
傅凛山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打理,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浮肿。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碎片,眉头皱起来。
“你妹妹说你摔了东西?”
傅念看着父亲。
他没问是什么东西,没问她手怎么样,甚至没进房间。他就站在门口,像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傅瑶碰掉的。”她说。
傅凛山的声音很平淡,“碎了就碎了,别跟她闹。”
傅念没接话。
“你妹妹说你手割了?贴个创可贴就行,别去医院折腾。”傅凛山说完,顿了顿,“对了,你那个工作,辞了。我朋友公司招行政,一个月四千五,比你现在那个稳定。回头我把电话发你,你联系一下。”
“爸,我现在的工作。”
“你那叫什么工作?”傅凛山打断她,“给人画画?能画出一套房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女孩子要稳定,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知道了。”她说。
“行了,我还没吃早饭。”傅凛山转身要走,又停住,“你妹妹摔瓶子的事,别跟你周姨提了,她夹在中间为难。”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
傅念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抽屉,找出胶水。
502强力胶,超市买的,三块钱一支。
她先拼最大的两块,把胶水涂在断口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对接。胶水的气味很冲,熏得她眼睛发酸,但她不敢眨眼,生怕手一抖就歪了。
一片,两片,三片。
瓶身勉强拼回了形状,但裂缝像疤痕一样爬满了整个瓶身,丑陋得让人不忍直视。
她放下瓶子,去浴室拧了条湿毛巾,把溢出来的胶水擦掉。擦的时候一片碎片又掉下来,她只能重新粘。
第二次,这次她等胶水干透才松手。
裂缝还在,但至少不会再散了。
她把粘好的青瓷瓶放在台灯下,灯光透过裂缝,在墙上投出破碎的光影。光斑散落在母亲照片上,像一张被撕碎又拼回去的脸。
她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母亲穿着旗袍,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她,笑得温婉。那时候母亲还没被抑郁症折磨得脱相,眉眼间还有昆曲演员特有的灵气。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唱《牡丹亭》,声音软得像江南的雨,每一个转音都像在叹气。后来母亲不唱了,整天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再后来,母亲死了。
医生说产后抑郁,周婉说是想不开,傅凛山说是命。
她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懂。现在她二十三了,有些事情她开始懂了,但懂了又怎样?
窗外天色暗下来。
她没开房间大灯,就着台灯的光,一遍遍用手指摩挲青瓷瓶上的裂缝。
碎片可以粘回去,但裂缝不会消失。
就像这个家。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看见自己三个月前写的那行字:“存够两万就搬出去。”
现在余额是三千二。
房租押一付三,最便宜的单间也要一千五一个月。两万块够她撑半年,半年时间她可以找到稳定的客源,靠插画养活自己。
碎片粘回去了,歪歪扭扭的,像个残疾的孤儿。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白色丝带,在瓶身系了个蝴蝶结,正好遮住最大那条裂缝。
看起来好多了。
只要不仔细看,谁也看不出它碎过。
就像她。
黑暗里,她听见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傅瑶在看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还有周婉温和的说话声,傅凛山偶尔应一句。
那是别人的家。
不是她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