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回到公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推开门,随手把湿透的大衣扔在地板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仰头盯着天花板。
港口的部下们还在外面搜寻他的行踪,不过没关系,他们很快就会放弃,毕竟“太宰先生又去自杀了”这件事在港口Mafia早就不算新闻。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片鳞片。
蓝绿色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珠光,像一片被碾碎的彩虹,太宰治把它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睛看。
鳞片很薄,几乎半透明,触感光滑冰凉,带着一种不属于陆地的、湿润的柔韧。
“浅间鲤叶。”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听起来像一种鱼的名字,事实上大概就是。
太宰治把鳞片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又想了想,取出来夹进了一本随手拿的《完全自杀手册》里。
这本书他从十四岁带到现在,把鳞片夹进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真是……疯了。”
“这是人鱼,又不是海妖……”
他闭上眼睛,海水的咸味还残留在鼻腔里,还有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靠得太近的时候,太宰治甚至能看见浅间鲤叶虹膜里一圈深色的环。
太宰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强迫自己停止回想。
第二天,港口Mafia大楼。
“所以,笨蛋太宰,你昨晚翘班去跳海了?”
中原中也坐在办公桌对面,双手环胸,一双蓝色眼睛带着看透一切的讥诮打量着他。
太宰治摊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闻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中也怎么这么关心我?好感动。”
“谁关心你了。”中也冷哼一声,把一叠文件扔在桌上,“红叶大姐让你签的报告,还有,最近港口不太平,别给我添麻烦。”
“港口不太平?”太宰治接过文件,指尖在纸面上轻敲,“什么意思?”
中原中也“哈”了一声:“你果然每天都不干正事吧?横滨湾有异常,异能特务科那边派了人过来,好像是在调查什么……生物。”
太宰治的手指停住了。
“生物?”
“嗯。”中原中也靠在椅背上,眉头微皱,“据说夜里有渔船听见奇怪的歌声,是女人的声音,但旋律完全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范畴,也有两艘船在那片海域失踪了,找不到残骸。”
太宰治把文件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他跳海的那片悬崖,就在横滨湾北侧。
“那两艘船,”他的声音轻描淡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艘是上周,一艘是前天。”中原中也说,“现在忙得很,你个混蛋就别添乱了。”
太宰治站了起来,把文件随手扔回桌上,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报告我会看的,至于捣乱嘛——”他往门口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放心吧中也,我最近对那片海很感兴趣,不会死的。”
“喂!你什么意思——”
门在身后关上,太宰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在走廊里,面前是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横滨湾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看起来平静而温和。
太宰治可不认为浅间鲤叶如同看上去的那么无害,即使是非自愿的。
人鱼……
接下来三天,太宰治每晚都去海边。
他换了好几个地方。
第一晚是第一次遇见她的悬崖,第二晚是南边的防波堤,第三晚是横滨港最东端的旧灯塔。每一次他都在深夜独自前往,不带任何武器,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还翘了安吾还有织田作的邀请。
但每一次,他都坐在岸边,看着漆黑的海面,直到天亮。
浅间鲤叶没有再出现过。
就像那天的相遇是太宰治的一场梦。
海面平静得不像话,月光洒上去,像铺了一层碎银。
第四天,太宰治改变了策略。
他去了横滨湾南岸的渔村。那里住着一些老渔民,世代以捕鱼为生,对这片海域的了解比任何地图都要精确。太宰治提着一瓶清酒走进村口的小酒馆,在吧台前坐下,笑吟吟地和老板搭话。
“老板,最近海上有怪事吗?”
老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太宰治穿着一身便装,没有黑手党的标志,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年轻人。
“你是什么人?”
“写小说的。”太宰治面不改色地撒谎,“想找些灵感。”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是觉得这张脸确实不像坏人——太宰治很擅长让人这么觉得——终于叹了口气。
“是有怪事。”老人擦着杯子,声音压低了,“这片海,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打鱼,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大概半个月前开始,晚上会听见歌声。”
“什么样的歌声?”
“说不清。”老人皱眉,似乎在回忆,“不是人唱出来的。调子很奇怪,听着听着就想往海里走。我儿子有一晚差点跳下去,被我拉住了。”
太宰治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叩了叩。
“那两艘失踪的船……”
“别提了。”老人打断他,脸色变了,“船上的人都是我认识的。他们出海那天晚上,说是听见了歌声,我说别去别去,他们不听。”他擦了擦眼角,“海里有东西,不管是什么,反正不是好东西。”
太宰治沉默了一会儿。
“那歌声,”他问,“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老人抬起手,指向北边。那是悬崖的方向,也是他第一次遇见浅生鲤的地方。
“那片海域,以前有礁石,船都不往那儿开的。但最近几个月,洋流好像变了,水深也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把地形都改了。”
太宰治从酒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渔村的码头上,望着北边。远处,横滨湾的海面在暮色中变成深靛蓝,与天空的紫红色交融在一起,美得像一幅浮世绘。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地形改变了。洋流改变了。
浅生鲤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来到这里了”,她说“一直在游,游了很久很久”。如果她的存在本身就在改变这片海域的物理环境,那她绝对不仅仅是“偶然被洋流带来的”。她身上有某种力量,某种连她自己可能都不完全了解的力量。
而那股力量,正在吸引着越来越多人。
异能特务科、港口Mafia、渔船、失踪的船员……还有他自己。
太宰治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悬崖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她明明已经不在了——如果她还在这片海域,不可能感觉不到他连续四天的等待。也许她已经离开了,游向了更远的地方,毕竟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但他还是去了悬崖。
月光很好,和第一次一样。海面平静,和第一次一样。太宰治站在崖边,没有跳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黑暗。
“浅间鲤叶……你在吗?”
“……”
回应他的只有海浪声。
太宰治自嘲地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歌声。
从海底传来,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丝线钻进他的耳朵。
太宰治愕然,因为人间失格发动了。
“鲤叶……?”
歌声停了。
海面翻涌,浅间鲤叶浮出海面,她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和后背,珊瑚色的尾巴在月光下泛着金粉般的光泽,蓝绿色的尾鳍轻轻摆动,维持着浮力。
她仰头望着崖顶的他,蓝绿异瞳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从深海打捞上来的宝石。
“你找到我了!”
“我上次还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名字?”
浅间鲤叶见到太宰治后十分高兴。
太宰治站在悬崖边,低头看着她。
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和绷带猎猎作响。他的表情掩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我的名字?”他迅速换上了笑容,“我叫太宰治。”
浅生鲤歪了歪头。她的尾巴在身后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溅起一朵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