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完,学校在大礼堂开誓师大会。
横幅拉得老长,红底白字:“拼搏百日,无悔青春”。
校长讲话,年级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最后全体起立宣誓。
“我宣誓——”
“我宣誓——”
上千个声音撞在礼堂的墙上,嗡嗡作响。
沈绵站在队伍里,跟着念。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方一凡。
他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面,嘴唇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散会以后,他一个人去了办公室。
沈绵在门口等他。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童文洁的声音。
“你说什么?艺考?”
“妈,我想试试。”
“试什么试!”童文洁的声音一下高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一百天!你跟我说你要艺考?”
“我文化课考不上本科。”
“考不上你就使劲学啊!”
“我学了。”方一凡的声音很低,“我真的学了,可是我学不进去。妈,我一翻开书就困,一做题就烦,我不是那块料。”
“你不是那块料你是什么料?你就是懒!”
“我不是懒。”
“你就是!”童文洁的声音都劈了,“你从小到大,我给你报了多少班?你哪个坚持下来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艺考,你以为是个人就能当明星?你长得也就那样,你会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会唱歌,会跳舞。”方一凡说。
“这个能当饭吃?”
“能。”
“放屁!”
“妈——”
“我告诉你方一凡,你要是敢去考那个什么艺考。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文洁!”方圆的声音插进来,“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你看看他!人家孩子都在拼命,他倒好,一天到晚想这些歪门邪道!”
“那不是歪门邪道。”方一凡说。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不是歪门邪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站在台上的时候,我不是多余的。”
“啪。”
一声脆响。
沈绵在门外,整个人一僵。
办公室里安静了。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方一凡冲出来。
他脸上有一个很红的巴掌印。
他看见沈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方一凡。”
他没停下,他一直走到楼梯口,往上跑,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下去。
沈绵转头看办公室里。
童文洁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整个人在抖。
方圆扶着她,嘴里说着什么。
童文洁的眼睛红了。
“我不是……”她喃喃,“我不是故意的……”
沈绵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追了下去。
她在天台找到他。
她跑上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了一半,围巾歪在肩上,一张脸冻得没有血色,只有眼睛是黑的。
门开着,风灌进来。
他坐在水箱底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沈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抬头。
“你走。”他说,声音闷闷的。
“不走。”
“我想一个人待着。”
沈绵有些心疼的看着他: “我坐一会儿就走。”
他不说话了。
风很大,把天台上的废纸吹得哗啦响。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肿起来了。
“你看见了吧。”他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妈打的。当着那么多老师的面。”
沈绵没说话。
“她说我歪门邪道。”他低下头,“她说我会什么。我确实什么都不会。我成绩不好,长得也就那样,家里也没钱。我唯一会的,就是站在台上唱两句,跳两下。”
“那就够了。”沈绵说。
他抬起头。
沈绵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纸。
打印的,边角还有点热。
她把纸递给他。
方一凡低头看。
是艺考简章。
中戏、北电、南艺、上戏,一所一所,专业、考试科目、报名时间、文化课分数线,全部用荧光笔标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
“之前。”
“你……”他翻着那沓纸,手有点抖,“你早就知道我要考?”
“我知道你迟早要说。”沈绵说,“你每次唱歌跳舞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方一凡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
沈绵说,“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整个人是亮的。”
他翻纸的手停住了。
“方一凡,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猛地抬头。
沈绵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脸上那个巴掌印。
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没躲开。
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像在碰一块碎了的瓷。
沈绵看着他,很平静。
“我最喜欢你站在台上的样子。”她说,“不是因为你唱得多好,跳得多好。是因为那个时候,你不用逗任何人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就站在那儿,做你自己。”
方一凡张了张嘴。
眼泪掉下来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我靠。”他骂了一句,声音都哑了,“我怎么……”
他别过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绵没说话,她就坐在旁边,看着风把他头发吹乱,看着他一米八的个子缩成一团。
过了很久,他吸了吸鼻子。
“丢人了。”他说。
“你别告诉别人。”
他转过头,眼睛肿着,鼻尖红着,脸上还顶着那个巴掌印。
“沈绵,我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考不上。”
“那我干什么?”
“该干什么干什么。”沈绵说,“你才十八,又不是八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鼻涕都出来了,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
“你这人安慰人,怎么这么别扭。”
“我没安慰你。”
“那你这是干嘛?”
“我在跟你说实话。”
方一凡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简章。
风把最上面那张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
“我妈那边……”他小声说。
“你自己去说。”沈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只能陪你到这儿。”
“你不陪我去?”
她说,“我可以在门口等你。”
方一凡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天台边,背后是一片灰白的天,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沈绵,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看了他两秒,又是这个问题。
“你自己想。”还是这个回答。
她转身走了。
方一凡在她身后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下来。
他的手很热,攥得有点紧,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没事。”他说,“你走吧。”
那天晚上,方一凡回家了。
童文洁坐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边那盏小灯。
桌上放着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他站在门口。
童文洁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 二月二十六号,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学校在大礼堂开誓师大会。
横幅拉得老长,红底白字:“拼搏百日,无悔青春”。
校长讲话,年级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最后全体起立宣誓。
“我宣誓——”
“我宣誓——”
上千个声音撞在礼堂的墙上,嗡嗡作响。
沈绵站在队伍里,跟着念。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方一凡。
他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面,嘴唇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散会以后,他一个人去了办公室。
沈绵在门口等他。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童文洁的声音。
“你说什么?艺考?”
“妈,我想试试。”
“试什么试!”童文洁的声音一下高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一百天!你跟我说你要艺考?”
“我文化课考不上本科。”
“考不上你就使劲学啊!”
“我学了。”方一凡的声音很低,“我真的学了,可是我学不进去。妈,我一翻开书就困,一做题就烦,我不是那块料。”
“你不是那块料你是什么料?你就是懒!”
“我不是懒。”
“你就是!”童文洁的声音都劈了,“你从小到大,我给你报了多少班?你哪个坚持下来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艺考,你以为是个人就能当明星?你长得也就那样,你会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会唱歌,会跳舞。”方一凡说。
“这个能当饭吃?”
“能。”
“放屁!”
“妈——”
“我告诉你方一凡,你要是敢去考那个什么艺考。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文洁!”方圆的声音插进来,“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你看看他!人家孩子都在拼命,他倒好,一天到晚想这些歪门邪道!”
“那不是歪门邪道。”方一凡说。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不是歪门邪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站在台上的时候,我不是多余的。”
“啪。”
一声脆响。
沈绵在门外,整个人一僵。
办公室里安静了。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方一凡冲出来。
他脸上有一个很红的巴掌印。
他看见沈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
“方一凡。”
他没停下,他一直走到楼梯口,往上跑,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下去。
沈绵转头看办公室里。
童文洁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整个人在抖。
方圆扶着她,嘴里说着什么。
童文洁的眼睛红了。
“我不是……”她喃喃,“我不是故意的……”
沈绵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追了下去。
她在天台找到他。
她跑上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了一半,围巾歪在肩上,一张脸冻得没有血色,只有眼睛是黑的。
门开着,风灌进来。
他坐在水箱底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沈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抬头。
“你走。”他说,声音闷闷的。
“不走。”
“我想一个人待着。”
沈绵有些心疼的看着他: “我坐一会儿就走。”
他不说话了。
风很大,把天台上的废纸吹得哗啦响。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肿起来了。
“你看见了吧。”他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妈打的。当着那么多老师的面。”
沈绵没说话。
“她说我歪门邪道。”他低下头,“她说我会什么。我确实什么都不会。我成绩不好,长得也就那样,家里也没钱。我唯一会的,就是站在台上唱两句,跳两下。”
“那就够了。”沈绵说。
他抬起头。
沈绵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纸。
打印的,边角还有点热。
她把纸递给他。
方一凡低头看。
是艺考简章。
中戏、北电、南艺、上戏,一所一所,专业、考试科目、报名时间、文化课分数线,全部用荧光笔标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
“之前。”
“你……”他翻着那沓纸,手有点抖,“你早就知道我要考?”
“我知道你迟早要说。”沈绵说,“你每次唱歌跳舞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方一凡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
沈绵说,“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整个人是亮的。”
他翻纸的手停住了。
“方一凡,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猛地抬头。
沈绵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脸上那个巴掌印。
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没躲开。
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像在碰一块碎了的瓷。
沈绵看着他,很平静。
“我最喜欢你站在台上的样子。”她说,“不是因为你唱得多好,跳得多好。是因为那个时候,你不用逗任何人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就站在那儿,做你自己。”
方一凡张了张嘴。
眼泪掉下来了。
他愣了一下,赶紧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我靠。”他骂了一句,声音都哑了,“我怎么……”
他别过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绵没说话,她就坐在旁边,看着风把他头发吹乱,看着他一米八的个子缩成一团。
过了很久,他吸了吸鼻子。
“丢人了。”他说。
“你别告诉别人。”
他转过头,眼睛肿着,鼻尖红着,脸上还顶着那个巴掌印。
“沈绵,我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考不上。”
“那我干什么?”
“该干什么干什么。”沈绵说,“你才十八,又不是八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鼻涕都出来了,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
“你这人安慰人,怎么这么别扭。”
“我没安慰你。”
“那你这是干嘛?”
“我在跟你说实话。”
方一凡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简章。
风把最上面那张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
“我妈那边……”他小声说。
“你自己去说。”沈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只能陪你到这儿。”
“你不陪我去?”
她说,“我可以在门口等你。”
方一凡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天台边,背后是一片灰白的天,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沈绵,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看了他两秒,又是这个问题。
“你自己想。”还是这个回答。
她转身走了。
方一凡在她身后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下来。
他的手很热,攥得有点紧,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没事。”他说,“你走吧。”
那天晚上,方一凡回家了。
童文洁坐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边那盏小灯。
桌上放着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他站在门口。
童文洁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回来了。”
“嗯。”
“面凉了,我给你热热。”
“妈。”
童文洁站起来,背对着他,去端那碗面。
“妈,我不是想气你。”方一凡说。
她的手停住了。
“我就是……”他抓了抓头发,“我就是想试试。我知道我成绩不行,我考不上好大学。可是我不想还没考,就先认输。”
客厅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童文洁慢慢转过身。
灯光落在她脸上,泪痕还清清楚楚。
“艺考很苦。”她声音沙哑,“要跑好多地方,花钱,耗精力,最后还不一定有结果。”
“我知道。”
“要是最后一场空呢。”
“那我认。”方一凡看着她,“至少我试过。”
童文洁望着自己的儿子。
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男孩,不再是从前那个嬉皮笑脸、凡事打哈哈的小孩。
他的眼神很稳,没有逃避,也没有耍滑。
她沉默很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行。”她说,“那就试试。”
方一凡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童文洁抬手指他,“文化课不能丢。就算艺考过了,分不够照样白搭。”
“我记住!”
“还有。”童文洁的声音低下去,伸手,很轻碰了碰他脸上还没消下去的红印,指尖微微发抖,“白天是妈不对,不该动手。”
方一凡愣了愣,摇摇头。
“没事妈,我皮实。”
“什么皮实。”童文洁眼眶又红了,“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
方圆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里头是攒给你上大学的钱。”方圆说。
方一凡看着那张卡,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夜里,房间里。
上铺的磊儿已经睡熟,呼吸均匀。
下铺,方一凡坐在床边台灯底下,翻沈绵给他的那堆艺考简章。
一张一张,看得很认真。
他拿出手机,敲字。
“沈绵,我妈同意我试艺考了。”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秒就回过来。
“嗯。早点睡。”
方一凡握着手机,坐在灯光里,心里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