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这天,北京下了场小雪。
沈绵的外婆去海南过冬了,北京实在太冷了,沈绵懒得去,外婆跟一帮老太太租了个房子,天天在海边打太极。
她妈妈在非洲,视频的时候背景里是白花花的太阳和一片黄土。
“绵绵,过年吃什么?”妈妈在视频里问,信号不太好,脸一卡一卡的。
“随便吃点。”
“别随便,去买点好的。”
挂了视频,沈绵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外婆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和一盒没拆封的瓜子,是她自己买的。
厨房里有速冻水饺,三鲜馅的,一袋三十个。
她打算除夕那天煮十个,剩下的留着。
手机响了一下。
方一凡发了消息:“你过年吃什么?”
“饺子。”
“自己包的?让我看看。”
沈绵顿了一下:“买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沈绵,你一个人过年?”
“我外婆去海南了。”
“那你爸妈呢?”
“我妈在非洲,援外医疗。我爸在上海。”她停了停,“都不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等着。”他说,“我马上下来。”
“你来我家过年。”
沈绵愣了一下:“不用了,我这儿有饺子。”
“饺子有什么好吃的。”他说,“我家包饺子,还有排骨,还有鱼,还有我妈做的四喜丸子。你快点换衣服,我五分钟到。”
“方一凡——”
电话挂了。
五分钟后,楼下传来喊声。
“沈绵——快下来!我妈让你上来包饺子!”
她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方一凡站在雪地里,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巾歪着,冲她挥手。
他身后跟着林磊儿,冻得鼻尖通红。
“快点!水都开了!”
沈绵站在窗边,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去换衣服。
方家的门一开,热气扑面而来。
沈绵站在门口,头发上落了点雪,一化,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脸被外面的冷气冻得发白,进门一暖,颊边才浮出一点血色。
方一凡从客厅里迎出来,看见她,脚步慢了半拍。
“看什么。”她把手里那袋橘子递过去。
“没看什么。”他接过袋子,“你头发上有雪。”
“哪儿。”
“这儿。”他抬手,在她额角碰了一下,把一小片没化的雪拈下来。
指尖在她皮肤上停了一瞬。
两个人都没说话。
“来啦!”童文洁系着围裙,一把把她拉进去,“哎哟,这孩子,手这么凉。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我——”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童文洁把她按在沙发上,“方圆,倒水!”
“来了来了。”方圆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笑呵呵的,“沈绵是吧?凡凡天天在家念叨你。”
“爸!”方一凡急了。
“念叨你学习好。”方圆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说你是他榜样。”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昨天还说。”
“我那是——”
“行了,包饺子。”童文洁把一盆面放在桌上,“沈绵会包吗?”
“会一点。”
“那正好,来。”
于是一家人围着桌子包饺子。
童文洁擀皮,方圆调馅,方一凡包得歪歪扭扭,磊儿包得像个元宝,沈绵包得又快又好看。
“哎哟。”童文洁看着她包的那一排饺子,“这手艺,比我强。”
“我外婆教的。”
“你外婆是哪儿人?”
“南京。”
“怪不得,南方人手巧。”童文洁叹了口气,“不像我们家凡凡,包个饺子跟捏泥巴似的。”
“妈,我这叫艺术造型。”
“你这叫漏馅。”
方一凡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破了个口的饺子,默默把它捏上。
包到一半,童文洁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用开水烫了烫,包进一个饺子里。
“谁吃到谁有福气。”她说。
方一凡眼睛亮了。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
一大盘端上来,方一凡第一个动筷子。
“哎哎哎,长辈先动。”方圆敲了敲他的手。
“爸,我就看看哪个像有硬币的。”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没有。
又夹一个,还是没有。
沈绵低头吃着,忽然“咯噔”一声。
她愣住。
一桌子人都看她。
她从嘴里吐出一枚硬币。
“哎呀!”童文洁一拍手,“沈绵有福气!”
“这……”沈绵捏着那枚硬币,有点不知所措,“这不算,我——”
“怎么不算!”童文洁笑得眼睛都没了,“吃到就是福气,今年这福气归你了。”
方一凡在对面,低头扒饭,耳朵红了。
沈绵看了他一眼。
他刚才夹饺子的时候,手在盘子里拨拉了半天。
她看见他把一个有点鼓的饺子,悄悄拨到了她那一侧。
她低下头,把硬币放在桌上,继续吃。
那顿饭吃了很久。
方圆讲了个冷笑话,冷得童文洁拿筷子敲他。
磊儿被逗笑了,笑得呛到,方一凡一边给他拍背一边笑他。
童文洁骂方一凡吃相难看,方一凡说“我随我爸”,方圆无辜躺枪。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一声,一朵金色的花开在黑色的天上。
沈绵捧着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一张这么吵的桌子边吃过饭了。
吃完饭,方一凡拉她下楼。
“干嘛?”
“看烟花。”
小区里好多人在放。
孩子们举着仙女棒跑来跑去,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方一凡从兜里掏出两根仙女棒,用打火机点上,递给她一根。
“给。”
沈绵接过来,火花“刺啦”一声窜起来,照得她半边脸亮亮的。
“好看吧?”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个。”他晃着手里那根,“点着了,转圈,火花就跟着画圈。我能在楼下玩到十一点。”
“我妈喊三遍我才回去。”他笑,“回去还得挨一顿骂。”
沈绵看着手里的火花,一点一点烧短。
“方一凡,你家真好。”
他转过头看她。
“真的。”她说, “你家的灯是暖的。”
方一凡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以后常来。”他说。
沈绵笑了一下。
烟花在头顶炸开,一朵一朵的。
“沈绵,你以后过年,都来我家吧。”
她转过头。
他站在雪地里,红色的羽绒服,手里举着一根快烧完的仙女棒,脸被火光映得发红。
他把她的手抓过去,合在自己两只手里,低头哈了口气。
“你手怎么这么凉。”
“一直都这样。”
“那我给你焐着。”他说得理直气壮,哈完气,又用自己的手背搓了搓她的手背,“我妈说,手凉的人没人疼。”
“你妈说的?”
“……后半句是我加的。”
“我不是可怜你。”他急急忙忙补充,“我是……我是觉得,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那什么,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我愿意。”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沈绵说,“但是你别后悔。”
“我后悔什么?”
“我很能吃。”
方一凡“哈”地笑出来,笑得弯下腰。
“没事。”他直起身,眼睛亮亮的,“我家的饺子,管够。”
那天晚上,沈绵回到外婆家。
屋子还是空的,还是冷的。
她打开灯,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
手机响了。
方一凡发来一张照片。
一桌子人,杯盘狼藉,童文洁在笑,方圆在比耶,磊儿在低头看手机。
她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碗,也在笑。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笑的。
照片是方一凡偷拍的。
底下还有一行字:
“新年快乐,行李同志。”
沈绵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照片放大以后,能看见她碗边露出的一截袖子。
旁边是方一凡的手,正把一盘饺子往她这边推,推得很轻,像怕被人发现。2
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