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校运动会。
春风中学的操场不大,红色塑胶跑道已经旧了,边角起了皮,线画得笔直,广播里放着进行曲,一遍一遍。
高三(一)班的看台在最东边,铺了两块红布,写着“一班必胜”。
王一笛举着个小喇叭,满场跑着喊口号。
沈绵坐在看台第二排,膝盖上摊着一本单词书。
太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
她没扎马尾,头发散着,被风吹得贴在脸边,皮肤白,唇色很淡,整个人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旁边几个男生在看她,看了一会儿,又互相推搡着笑。
她对运动会没什么兴趣。
南京的中学也开运动会,她每次都坐在看台上看书,从开幕式看到闭幕式。
“沈绵——你报项目了吗?”
方一凡从下面跑上来,满头是汗,手里拿着一张赛程表。
“没有。”
“怎么不报?咱们班女生都快凑不齐人了。”
“不想跑。”
“那你给我加油啊。”他把赛程表拍在她面前,指着最后一行,“下午四点,男子4×100接力,我跑最后一棒。”
沈绵整个人被太阳晒得懒懒的: “嗯。”
“你就‘嗯’?”他捂着胸口,“太敷衍了吧,我这可是为班级荣誉而战。”
“加油。”
“……行吧,也算。”他挨着她坐下。
沈绵低头继续看书。
他坐得很近,膝盖碰到她的膝盖,身上是汗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往旁边挪了半寸,他又跟过来半寸。
“你离远点。”
“我这不是怕你听不见吗。”
他低头看她,忽然不说话了。
从这个角度,她的睫毛长得有点过分,眼皮上有一道很浅的褶。
太阳把她的耳廓照出一点粉色,耳后那颗小痣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露出来。
“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他立刻把头转回去,“我就是想问问,你说我能跑第几?”
“第几都行。”
“你怎么这么没劲呢。”他嘟囔,“别人都喊‘凡哥第一’,就你说第几都行。”
“因为你跑第几都很厉害了。”沈绵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四点,广播里念到男子4x100接力。
方一凡站在最后一棒的起点,弯着腰,手往后伸着。
他穿着校运会发的号码布,膝盖上还贴着一块肉色的胶布。
前三棒,一班跑得不错。
第二棒交到第三棒的时候,是第二名。
第三棒是季杨杨。
他跑得很快,长腿一迈,硬生生追上去半个身位,和第一名并排。
“方一凡!准备!”
方一凡的手往后伸着,手心朝上。
季杨杨冲过来,把接力棒拍在他手里。
“跑!”
方一凡冲出去。
风把他的头发全吹到后面,他的手臂摆得很快,鞋底在跑道上砸出一声声闷响。
看台上的人全站起来了,王一笛的小喇叭吹得跟杀猪似的。
“方一凡!加油!方一凡!加油!”
沈绵也站了起来。
她看见他超过了第一名。
还有最后三十米。
就在这时候,旁边赛道的一个男生忽然往内道切,肩膀撞上了他的手臂。
方一凡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出去,重重摔在跑道上。
“啊——”
看台上一片惊呼。
他趴在地上,接力棒滚出去半米。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跑过去。
“方一凡!起来!”
“快起来啊!”
他撑了一下地,没撑起来,膝盖在跑道上蹭出一片红。
然后他又撑了一下,这次起来了。
他先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回头,捡起接力棒,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跑得很慢,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在跑道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点。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全场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起哄的,是那种一下一下、很整齐的掌声。
“方一凡!方一凡!方一凡!”
沈绵站在看台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最后是走着过终点的。
一瘸一拐,还举着那根接力棒,冲看台挥了挥。
到终点线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被季杨杨一把接住。
沈绵从看台上跑下去。
她跑得很急,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
她从人群里挤过去,挤到跑道边,膝盖在台阶上磕了一下。
方一凡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着,膝盖上全是血,混着跑道上的红胶粒,看着吓人。
他还笑,笑得直喘气。
“我帅不帅?”
沈绵蹲下去,看了一眼那道血口子:“丑死了。”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说。”他龇牙,“我这么英勇。”
“英勇的人不会摔跤。”
“那是有人撞我!”
沈绵从书包里翻出纸巾和一瓶水,先倒水冲伤口,“忍着。”
“你怎么随身带这些?”
“因为你天天受伤。”
方一凡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给他清理伤口,头发垂下来。
周围全是人,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喊“医务室”,有人在说“第三名也不错”。
方一凡看着她。
她蹲在那儿,校服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很细的手腕。
她的动作很轻,冲一下,停一下,看看他有没有反应。
“沈绵,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固执起来,“我这人最怕欠账。你对我好一分,我就得还一分。你现在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
“那就慢慢还。”
“慢慢还也得有个数啊。”
沈绵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黑,很近。
“方一凡,有些东西不用还。”
“什么东西?”
“别人愿意给你的东西。”
他愣住了。
“你给别人笔的时候,想过让他们还吗?”
“……没有。”
“你给季杨杨半块橡皮的时候,想过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别人给你的时候,是想要你还?”
方一凡张了张嘴。
风把操场上的广播声吹得忽远忽近。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笑,乱成一片。
“可是……”他低下头,声音很低,“我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
沈绵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三天别沾水。”
她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方一凡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他握着她的手,站起来以后没松。
她也没抽开。
“松开。”
“哦。”他松开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你手真凉。”
“你手脏。”
“那我给你擦擦。”他抬手要擦她的手心,她把手收回去。
“别动。”
她抬手,用手背把他脸上蹭的一块灰擦掉。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了。
“好了。”她收回手。
“……哦。”
沈绵抬头看他: “你脸红了。”
方一凡脸更热了: “我这是因为刚跑完步!”
她笑了一下,没拆穿。
颁奖仪式结束后,他们班拿了个安慰奖。
方一凡从脖子上摘下一块奖牌,挂到她脖子上。
他低头给她戴的时候,手指蹭到她的后颈。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奖牌落在她锁骨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他的味道,像太阳,暖融融的。
“干嘛?”沈绵低头看着那块奖牌。
方一凡笑得很晃眼,“你收着,等我以后拿了第一名,再跟你换。”
沈绵把奖牌塞进书包,转身往看台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方一凡,你刚才跑步的时候挺帅的。”
方一凡站在跑道边,愣了三秒,然后咧开嘴,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沈绵走上台阶,在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腰上,仰着头冲看台笑,膝盖上的纱布白得刺眼。
她把那块奖牌攥在手里,攥了一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