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晚上,一张表情包风靡了高三。
方一凡那台拍立得里,有一张季杨杨打哈欠的照片。
角度刁钻,时机精准。
季杨杨张着嘴,眼睛半闭,下巴上还挂着一滴口水,整个人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方一凡自己看着乐了半天,然后把它翻拍下来,发进了班群。
配文:季杨杨,困。
三分钟之内,全班都存了。
十分钟之内,全年级都存了。
第二天早上,沈绵进教室的时候,看见隔壁班两个男生在走廊里模仿那个表情,学得惟妙惟肖。
“季杨杨,困。”
“哈哈哈哈哈哈——”
季杨杨就站在他们后面。
他脸色铁青,一路走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摔,“砰”一声,整个班都安静了。
他走到方一凡桌边,弯下腰:“方一凡,群里那张,你删了。”
方一凡正趴在桌上补觉,抬起头,还迷迷糊糊的:“哪张啊?”
“我打哈欠那张。”
“哦——”方一凡坐起来,笑得没心没肺,“那怎么了,挺可爱的啊。”
“我让你删了。”
“删不了了,都传开了。”他摊手,“再说了,你打哈欠确实那样,我这叫纪实摄影。”
季杨杨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
“方一凡!”有人喊。
“你再发一次试试。”
“你松手。”方一凡还在笑,但声音沉了一点,“玩笑而已,至于吗。”
“玩笑?”季杨杨眼睛都红了,“你跟我说玩笑?”
他一拳打过去。
方一凡偏头躲了一下,拳头擦着颧骨过去,还是蹭到了。
他踉跄半步,撞翻了后面的椅子。
教室里一片尖叫。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快去叫老师!”
沈绵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校服衬衫的下摆垂着,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
教室乱成一锅粥,她往讲台边走,挡在过道上的人下意识地往两边让。
她看见方一凡抬手抹了一下脸,手背上有血。他也火了,一把推开季杨杨:“你疯了?!”
“我疯?”季杨杨又冲上来,“你他妈天天拿别人当笑话,你觉得挺有意思是吧!”
两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了两张桌子。
王一笛在门口尖叫,乔英子冲上去拉,被甩开。
沈绵走到讲台边,拿起黑板擦,在讲台上重重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两个人都停了。
“李萌在三楼。”沈绵说,“再打,两个一起叫家长。”
季杨杨喘着粗气,松开手。
方一凡也松开,往后退了一步,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流下来。
“你等着。”季杨杨指着他,转身出了教室。
上午的课,两个人一个坐讲台边,一个坐最后一排角落,谁也不看谁。
中午,李萌把两个人叫去办公室,谈了整整一节课。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黑着脸。
方一凡回教室的时候,嘴角贴着一块创可贴,走路一瘸一拐——膝盖上那个旧伤还没好,刚才冲突又撞了一下。
他坐回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下去,一整个下午没说话。
这是沈绵第一次见他一天不笑。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班里忽然又炸了。
“我靠,你们看群!”
“方一凡疯了?”
沈绵拿出手机。
班群里多了一组照片。
九张。
全是方一凡自己的丑照。
有他吃面条糊了一嘴的,有他睡觉张嘴的,有他摔在地上四脚朝天的。
配文只有一句:
“笑我吧。别笑他了。”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然后有人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接着是一排。
“凡哥仗义。”
“行了行了,都别传了。”
“季杨杨那个我删了。”
沈绵看着那一排消息,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放学以后,她在天台找到了他。
他坐在水箱底下,膝盖上摊着一本漫画,没看,就那么坐着。
“你怎么又上来了。”他说。
“这话应该我问你。”沈绵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行吧。”他往旁边挪了挪。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脖颈,左耳后面那颗小痣也露了出来。
方一凡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眼睛移开。
“疼吗?”她看着他的嘴角。
“都破了。”
“小伤。”他翻了一页漫画,明显没看进去。
沈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方一凡,你讨好所有人的方式,就是先把自己踩下去。”
他翻漫画的手停住了。
“季杨杨生气,你去道歉就行了。你非要把自己所有的丑照发出去,让大家笑你一顿,这样他就不可笑了。”沈绵说,“你觉得这样很聪明?”
“挺管用的啊。”他笑了一下,“你看,现在没人笑他了。再说,本来就是我的错。”
他习惯了当开心果,习惯了贡献笑料,他长久与人交往的逻辑里,这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天真的以为,其实大家都一样。
沈绵只觉得心里堵的慌。
“那笑你的人呢?”
“笑就笑呗。”他耸耸肩,“我又不在乎。”
“你在乎。”
“我不在乎。”
“方一凡,你要是不在乎,就不会把最后一张删掉。”
他愣住。
那九张照片里,最后一张是他小时候的照片。
他发了又撤,撤了又发,沈绵看见了那个“撤回一条消息”的提示。
方一凡低下头,把漫画合上。
“……那是我妈存的。”他小声说,“她说我小时候特别可爱。”
沈绵没接话。
“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他抓了抓头发,“我要是光发别人,那我不成混蛋了吗。”
“你不是混蛋。”她说,“你是傻子。”
方一凡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往前倾了一点,额头轻轻磕在她的肩膀上。
很轻的一下,像一只累极了的动物把脑袋搁下来。
沈绵坐着没动。
风把两个人的校服吹得鼓起来。
她抬起手,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你这算夸我吗?”他闷闷地问,额头还抵在她肩上。
“不算。”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方一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沈绵,我特别怕。”
“怕什么?”
“怕他们不跟我玩了。”他说,“季杨杨、英子、陶子……我从小就认识他们。我成绩不好,长得也就那样,家里也没人有钱。我能给他们的,就是逗他们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要是有一天他们觉得我不好笑了,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楼顶刮过去。
沈绵忽然伸手,把他嘴角那块创可贴按了一下。
“嘶——你干嘛!”
“贴歪了。”
她重新撕了一张,给他贴正。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脸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一凡,你眼睫毛在抖。”
方一凡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风。”
她没理他,用拇指把他下巴上干了的血迹擦掉。
指腹擦过的地方有点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擦完,她收回手。
方一凡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都愣了。
他的手心很热,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圈手指就握住了。
“……干嘛。”她说。
“没干嘛。”他松开手,耳朵红了,“你手太凉了。”
“所以呢。”
“所以……你揣兜里。”
沈绵看了他两秒,把手插进校服口袋。
她把手揣好,忽然又说:“方一凡,我跟你玩。”
他抬眼看她。
“不是因为你好笑。”沈绵说,“是因为你值得。”
方一凡张了张嘴。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随时能拿出来应付全世界的表情,一点一点碎掉了。
“你别这么说。”他嗓子有点哑。
“我受不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我这人,一被人说好话就想哭,特别没出息。”
第二天,季杨杨在桌肚里发现了一瓶可乐,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方一凡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对不起,下次拍你好看点。”
季杨看了半天,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然后把可乐拧开,喝了一口。
上课的时候,他从后面踢了一下方一凡的椅子。
方一凡回头。
季杨杨没看他,盯着黑板,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啊?”方一凡没听清。
“我说,”季杨杨不耐烦地转过头,“下次拍我,先给我修图,还有,对不起。”
方一凡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1
有点意思,感觉不错,还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