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榜是红纸黑字,贴在年级组门口的墙上,边角被穿堂风掀起一小片,啪嗒啪嗒地响。
下课铃一响,整条走廊就被人塞满了。沈绵被人群推着往前,听见前面一层一层传回来的声音。
“我靠,我进了冲刺班!”
“你在哪儿呢?帮我看看我在哪儿!”
“别挤别挤,我鞋——”
沈绵在三班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行,第一个。
她没什么表情,往后退了半步,想从人堆里出去。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笑。
“方一凡!倒数第一!”
“又是他!稳如老狗!”
“凡哥,你这叫蝉联啊!”
沈绵顺着他们的视线往下看。
红纸最下面一行,最后一个名字,方一凡。
他本人就站在榜前面,被人拍着肩膀,笑得比谁都大声。
“看见没,压轴。”他指了指自己的名字,一脸骄傲,“我这人,天生就适合待在最后,镇场子。”
“你镇个屁。”
“季杨杨你怎么说话呢,我这叫基石。没有我这块基石,你们这楼能盖这么高?”
周围又笑成一片。
他也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还伸手替旁边一个挤不进来的女生念了她的名次。
沈绵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笑得很大声,但一直没往榜的最上面看。
后来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转过身,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哟,沈学霸。”他双手一拱,做了个特别夸张的揖,“全年级第一,受小的一拜。以后在班里,还望您罩着。”
“你刚才看见自己名次了?”
“看见了啊,第一。”
“倒数第一也是第一。”他一本正经,“做人要知足。”
他说完,还很自然地冲她摆摆手:“我先去个厕所。”
然后他就没回来。
第二节课上课十分钟,方一凡的座位还是空的。
李萌站在讲台上,眼睛往那个空位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在花名册上划了一下。
沈绵看着那个空格,看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以后她去问了王一笛:“你看见方一凡了吗?”
“没啊。”王一笛正对着小镜子涂唇膏,头都没抬,“他经常这样,考完试就消失,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
“他去哪儿?”
“不知道。”
沈绵去了天台。
春风中学的教学楼有五层,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锁眼被什么东西撬过,虚掩着。
她推开门,风一下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全吹到脸上。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旧水箱、一堆废弃的课桌椅,和一个坐在水箱底下的人。
方一凡背靠着水箱,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屈着,校服外套铺在地上。
他手里捏着那张刚发下来的成绩条,捏得皱巴巴的。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绵看清了他的脸。
整个人是安静的,眼睛有点红,但不像是哭过,更像是被风吹久了。
他看清是她,愣了一下,然后那种笑又一点一点回到脸上,像有人慢慢把灯打开。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全校只有这儿没人。”
“……聪明人真讨厌。”他往旁边挪了挪,把铺在地上的校服往外扯了扯,“坐。”
沈绵没坐,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
方一凡看着那颗糖。
“干嘛?”
“还你。”
“还我什么?”
她说,“你说你从不欠账,我也是。”
他愣了两秒,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有点真:“你这人,怎么还记着这个。”
“我记性好。”
“看出来了。”他伸手把糖接过去,捏在手里转了转,没吃,“不过我这人不收人可怜。”
“我没可怜你。”
“那你上来干嘛?看风景?”
沈绵往天台边走了两步。
北京的秋天高得像被谁擦过一遍,远处的楼一排一排,晒在下午的太阳底下。
“我上来看看,倒数第一的风景是不是比第一名的好。”
方一凡“哈”地笑出声,笑完又觉得不对,抬头看她:“你这算安慰人吗?”
“不算。”
“那算什么?”
“算参观。”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直抖,最后笑得没力气,靠回水箱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吧,参观费一颗糖。”他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值。”
风从楼顶刮过去,带着一点晒热的铁皮味。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方一凡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这儿。”
沈绵转过头。
“那会儿这楼还没这么高,这边能看见放烟花。”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西边,“国庆的时候,我爸把我架在脖子上,说‘儿子你看,那个最大的是给你放的’。”
“后来呢?”
“后来我长大了,他架不动了。”他笑了一下,“我就自己上来,这儿风大,哭也听不见。”
沈绵没说话。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在那件校服上。
“哎,脏。”他伸手要拉她。
“那你别垫。”
“……行吧。”他把手收回去,自己也坐下,两个人并排靠着水箱,看前面那片空荡荡的天。
“你为什么转学?”他问。
“我妈去非洲了。”
“非洲?”
“援非医疗队,一年。”她说得很平,“她走之前把我寄存在我外婆家。”
“寄存。”
“嗯。”她顿了顿,“像一件行李。”
方一凡扭头看了她一眼。他脸上那种惯常的、随时准备逗人笑的表情不见了。
“那咱俩差不多。”他说。
沈绵看着他。
“我在我家也像一件行李。”他想了想,又补充,“只不过是那种会自己走的行李。”
沈绵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很短,但是很亮。
方一凡一下就看呆了。
“你……”
“怎么。”
“你应该多笑笑。”他说得很认真,“你笑起来,特别……”
他卡住了,抓了抓后脑勺,最后憋出一句:“特别像个人。”
沈绵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谢谢。”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风又吹过来,方一凡把那件校服往她那边拽了拽,自己只坐了一半。
“坐吧,行李同志。”他说,“这块地盘,今天分你一半。”
沈绵看着他那半件校服,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校服往中间扯了扯,两个人一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