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的长途奔袭,马文才一身风尘,衣袍边角被路途风霜磨得微微起毛。马统跟在身后,背上的行囊早已空了大半,一路奔波的疲惫尽数写在二人眉眼之间。
尼山书院那片白墙黛瓦,终于遥遥撞入眼底。
这一趟,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没有五柳先生的身影,没有可以呈交山长的好消息,只有一座山野荒冢,和一句陶渊明已然亡故的实情。当初他在满堂学子面前,意气风发应下寻访之任,主动放弃贤良方正考评,押下自己的前程,如今归来,手里只剩一场彻头彻尾的落空。
踏入书院大门的那一刻,周遭的目光便齐刷刷落了过来。
廊下三三两两的学子,原本闲谈说笑,见他回来,话音骤然压低,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进耳中。有惋惜,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嘲弄。
“回来了,马文才回来了。”
“听说了吗?陶渊明早就死了,这一趟算是白跑。”
“考评期已经过了,举荐又落了空,这下可真是两头落空。”
那些话语并不刻意遮掩,明晃晃地往人身上砸。马文才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紧绷,目不斜视,全然不理会周遭的指指点点,径直去往山长的书房复命。
书房之内,檀香袅袅。
山长端坐案前,看着满身风霜的少年郎,眼底藏着几分失望。
马文才躬身,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推诿躲闪:“学生奉命南下寻访陶渊明,辗转多方打探,当地乡邻告知,五柳先生已然辞世,只余荒冢在山野。学生多方求证,并未寻得先生本人,此行,未能完成山长托付。”
一句话落地,便是承认全盘失败。
山长长叹一声。
当初许诺的举荐,本就是建立在请得陶渊明前来讲学的前提之上。如今人已不在,那份承诺,自然无从兑现。
“此事非你一人之过,生死天命,人力难违。只是贤良方正考评已毕,考评官王卓然大人昨日便已下山离去,机会错过,再难追回。”山长语气沉沉,“文才,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马文才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知道。
放弃唾手可得的考评,赌一场寻访,赌输了。会稽父亲那边若是收到消息,等待他的,定然是一番雷霆斥责。书院之中,往日属于他的荣光,一夜之间便要被流言蚕食大半。
“学生明白。”他低声应道。
从书房退出来,午后的日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一路上遇见的学子,或是远远避开,或是假意拱手,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往日众星捧月一般的马文才,此刻处处都能感受到旁人异样的对待。
马统跟在他身后,愤愤不平,压低声音:“公子,这些人也太过分了,此事又不是公子的错!”
马文才脚步未停,淡淡开口:“世间向来只看结果,谁会听你辩解过程。”
骄傲如他,不屑于四处去争辩诉苦。可心底积压的郁气,沉甸甸堵在胸口,无处宣泄。白日里在书院,他必须维持住世家子弟的体面,强撑着,把所有失意、愤懑、懊悔全部压下去。
可夜深之后,这份硬撑便再难维系。
入夜,书院舍房已经熄了大半灯火。四下寂静,正是所有人安睡之时。
马文才待屋内马统睡熟,独自换上一身深色便服,避开巡夜的院工,悄无声息离开学子居所。沿着偏僻的后山小径,踏着月色,往山下棠梨小筑的方向走去。
山路崎岖,草木沾着夜露,打湿衣摆。
一路行来,山间虫鸣四起,月亮悬在树梢,清辉洒遍山林。他心中纷乱,一路上反复想起下山之前,沈绵递给他那方荷包。
当初他匆忙启程,未曾带走,留在了她的手上。
如今满身挫败归来,全院皆看他笑话,父亲那边凶吉难料,整个尼山书院,唯有棠梨小筑那一方小院,是他可以不必强装锋芒的去处。
走到院墙外,院内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灯。
窗纸映出一道纤细的影子,沈绵尚未安歇。
马文才站在墙外,没有立刻叩门。夜风拂过,方才一路上强压下的疲惫与孤愤,在这一刻险些要崩裂开来。他在外奔波月余,赌输前程,满盘皆输,满腔心事,唯有这一个人,可以说。
片刻,他屈起手指,轻轻叩响院门。
笃,笃。
轻叩两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灯烛晃动,那道窗内人影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