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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鸡蛋,红衣人影

终焉戏台,我不按剧本演戏

浑浊的糖水静静盛放在粗瓷大碗之中,六枚剥壳的白鸡蛋沉在碗底,表面坑洼干瘪,泡在黄褐色的糖水里面,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在场一共六名参演者,碗里恰好六枚鸡蛋。

戴眼镜的青年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眉头拧成一团。

“一共刚好六个,一人一个。戏台不可能无缘无故卡得这么死,这绝对有问题。”

“规则只说了来客必须吃一碗院内准备的糖水鸡蛋,不吃视为失礼,没说必须吃完,也没说要全部吞下去。”陈砚低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那只大碗上,“喜丧是丧事喜办,喜事用双,丧事忌双,但是这碗鸡蛋数量是偶数。按照李家老太不喜红衣之外,还有一件事,寿终正寝的喜丧待客,供客吃食当取单数。”

中年男人闻言,手中木勺悬在半空,眼神一凝。

“你的意思是,这碗糖水鸡蛋,本身是祭品?”

“大概率是。”陈砚微微点头,“不是招待活人的,是用来招待死人的。”

一旁的短发女生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主事老汉还站在旁边,脸上挂着那层僵硬不变的笑,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们。只要有人一直迟疑,那股温和的氛围就会一点点冷却,院子里的温度仿佛跟着往下掉。

“各位远房亲戚,怎么不动?凉了就不好吃了。”老汉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来李家吊唁,不吃一碗糖水鸡蛋,就是不给李家面子。”

他向前踏出一步。

随着这一步落下,守在红棺旁边的几名灰白面孔村民,齐齐转动脖颈,空洞的目光全部投向他们一行人。

一股沉重的压迫感笼罩上来。

很明显,不能一直僵持。

“不能不吃,但也不能真的咽下去。”陈砚飞快扫视众人,压低声音快速交代,“找机会含在嘴里,不要下咽,之后找借口吐掉。一旦吞入腹中,后果未知。”

其余几人立刻会意。

中年男人率先拿起木勺,舀起一枚鸡蛋。他没有直接大口咀嚼,只是把鸡蛋送到嘴边,嘴唇微微开合,装作正在进食的样子,同时悄悄将鸡蛋压在舌头底下。

剩下几人依次上前,有样学样。

轮到陈砚的时候,他伸手拿起那枚冰凉的鸡蛋。

触手滑腻,带着一股潮湿的黏感,根本不是煮熟鸡蛋该有的质感。糖水沾到指尖,冰凉刺骨,那股铁锈味更加浓烈。

他将鸡蛋放到嘴边,轻轻咬开一小块,故意做出咀嚼吞咽的模样,实则把整块鸡蛋全部含在了舌下,没有半点落进喉咙。

主事老汉站在旁边,挨个打量众人,见所有人都把鸡蛋送进了嘴里,脸上僵硬的笑容稍稍缓和。

“好,好,都是懂事的亲戚。吃完了,就去灵堂那边落座,等着正午下葬。”

说完,老汉转身,慢悠悠走回正屋。

直到老汉彻底离开偏屋,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快,找地方吐掉。”中年男人急促说道。

偏屋墙角堆放着一堆干枯的稻草,几人立刻转过身,背对着院子方向,把口中含着的鸡蛋全部吐在了稻草堆深处。

那枚被吐出来的鸡蛋落在干草上,原本发白的表皮接触到空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发黑,最后化作一滩灰褐色的粘稠泥浆,悄无声息渗进泥土之中,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众人见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刚刚真的咽进肚子里,下场不堪设想。

“幸亏听你的。”短发女生心有余悸,抬手按住胸口,“要是直接吃下去,恐怕当场就会触发剔除。”

“这只是第一关。”陈砚望向院子中央那口鲜红的棺木,“本场公演真正的杀机,还在后面。”

几人重新回到大院之中,找了灵堂侧边的长凳坐下。

院子里面依旧安安静静,只有头顶长长的黑幡被山风吹拂,来回轻轻飘荡,发出布匹摩擦的沙沙声响。唢呐班子坐在院墙角落,一动不动,乐器搁置在腿上,没有吹奏。

整片李家大院,明明是办喜丧,却没有半分活人丧事该有的嘈杂热闹,死寂得可怕。

陈砚不动声色环顾整个院落,目光扫过院门、墙角、柴房,同时在脑海复盘十条规则。

第七条:李家老太一生不喜红衣,院内若看见身穿红衣之人,不要搭话,装作没有看见。

戏台专门把这一条写进规则,意味着红衣人一定会出现。

他默默留意院子里所有原住民。守棺村民、主事老汉、几个在院子里来回搬运杂物的村妇,身上全部是灰、黑、土黄这类暗沉颜色,没有任何人穿红衣。

难道红衣人还没有进来?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大院门外缓缓响起。

哒……哒……

缓慢,轻柔,像是赤脚踩在泥土上。

所有人下意识朝着大门方向看去。

院门敞开,薄雾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名女子。

一身鲜亮刺目的大红嫁衣,绣着繁复精致的龙凤纹样,裙摆拖地,沾满了路边的黄泥。乌黑长发垂落双肩,可她的脸一片惨白,毫无血色,眼皮低垂,看不清眼睛。

红衣。

灵堂之内的几名参演者瞬间浑身紧绷,心底警铃大作。

来了。

就是规则第七条提到的红衣之人。

“记住规则,不要搭话,装作没有看见。”中年男人飞快用气音提醒所有人。

几人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收拾衣角、打量地面,刻意不去看那名红衣女子,仿佛对方根本不存在。

红衣女子缓步穿过院子,径直朝着正屋灵堂走来。

她走路的时候,裙摆不扬,脚下没有扬起半点尘土,明明踩在泥泞地上,嫁衣裙摆之上除了进门之前沾的黄泥,再也没有新增污渍。

她穿过守棺的村民身边。

那些面无表情的守棺人,对她视而不见,仿佛看不见这名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走到红棺前面,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过头,缓缓抬起脸。

没有五官。

本该是眉眼口鼻的位置,光滑一片,空空荡荡。

陈砚心头猛地一震,却强迫自己维持镇定,目光牢牢落在脚边的泥地上,绝不与她产生对视。

女子伸出惨白纤细的手,轻轻抚在鲜红的棺盖上。

指尖刚刚碰到棺木,整口红棺剧烈震颤了一下,棺身上面雕刻的花鸟纹路,像是活过来一般,缓缓蠕动。

院子里的山风骤然变大,头顶悬挂的黑幡剧烈甩动,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

唢呐班子手里的唢呐、锣鼓,无风自鸣。

尖锐刺耳的唢呐声猛地炸开,毫无征兆。

第九条,听见鞭炮声响,应当面露笑意。

可现在响起的是唢呐,不是鞭炮。

陈砚心头一跳。

规则只写明听见鞭炮声要笑,但是没有说唢呐声该如何应对。

院子里面的其余参演者猝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唢呐声吓了一跳,有人下意识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惊恐。

“不要皱眉!”陈砚低声急喝。

但已经晚了。

那名戴眼镜的青年刚刚抬眼,脸上还凝着惊慌之色,恰好被站在棺前的红衣女子感知到。

原本安静抚着棺盖的红衣女子,缓缓转过身子,朝着眼镜青年望了过去。

即便她没有眼睛,可一股刺骨的寒意直直锁在了青年身上。

“你能看见我。”

不是询问,是陈述。

女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从水底浮上来,空灵阴冷。

眼镜青年浑身僵住,嘴唇不停哆嗦,想要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红衣女子慢慢朝着他走过去,嫁衣拖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别理她,不要回答,不要和她产生任何交流。”中年男人猛地起身,想要悄悄拉一把眼镜青年。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青年胳膊的瞬间。

眼镜青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整个人凭空一晃,身体开始快速变得透明。

“不——”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青年直接原地消散。

剔除。

连一点碎布、一点尘埃都没有留下。

长凳空空如也,仿佛刚刚坐在那里的从来没有这个人。

院子恢复安静。

唢呐声戛然而止。

红衣女子收回脚步,重新转回红棺旁边,继续用手轻轻摩挲棺盖,仿佛刚刚的死亡插曲,对她而言不值一提。

灵堂剩下的五个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

短短片刻,已经折损一人。

至高戏台的试炼,远比底层公演更加凶险。一个不起眼的失误,就是万劫不复。

陈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

他盯着那口震颤渐渐平息的红棺,脑海之中闪过第十条禁令。

不要去问李家老太是何时去世的。

为什么不能问?

红衣嫁衣、红棺、喜丧、荒村。

一个荒诞却又让人心头发麻的猜想,慢慢浮上他的心头。

这场喜丧,根本不是给寿终正寝的李家老太办的。1

段评

(੭ˊᵕˋ)੭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