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雾翻涌着包裹住陈砚,耳边的风声骤然变得尖锐刺耳。
失重感猛地袭来,像是从极高处骤然下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所有景物全部扭曲融化,出租屋的沙发、茶几、闪烁的灯管,在短短一瞬尽数消散。
陈砚下意识闭紧双眼,稳住呼吸。
经历过那么多次底层公演的传送,他早已熟悉这种被戏台拖拽穿梭空间的感觉。但这一次明显不一样。
底层副本传送时,只有单纯的眩晕。而此刻,黑雾之中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唢呐声,悲怆又刺耳,混着断断续续的哭嚎,直直钻进耳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重新踩到了坚硬冰凉的泥土。
失重感褪去,周遭的黑雾缓缓散开。
陈砚缓缓睁开眼。
潮湿泥土与烧纸的焦糊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腐朽的木料味道。
他正站在一条坑洼泥泞的乡间土路上。
土路两侧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墙体斑驳脱落,不少房梁已经朽坏,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路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野草,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天色是浑浊压抑的灰,没有太阳,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整片村子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之中。
这是一座封闭、荒凉的山村。
【欢迎参演者来到至高戏台试炼公演——荒村喜丧。】
【你已自动获得本场公演身份:远房外甥。】
【公演背景:李家老太昨夜寿终正寝。李家要办一场喜丧,红白同堂,今日下葬。】
【戏台基础规则已下发,请认真阅读,违规即刻剔除。】
一行行文字直接浮现在视野之中。
与此同时,陈砚身上的家居服消失不见,换成了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衫,布料粗糙,蹭着皮肤微微发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肤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黄土,完全就是常年住在乡下的模样。
这时,旁边接连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陈砚转头望去,土路上还有另外五个人,都是刚刚一同被传送过来的参演者。
两男三女,脸上全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有人慌乱地环顾四周,有人死死攥着拳头,嘴唇不停发抖。
和底层公演不一样,至高戏台挑选的试炼者,全部都是曾经成功通关过底层副本的求生者。能站在这里的,没有普通人,每一个人都见识过戏台的残酷。
“又是副本……怎么刚逃出来又进来了?”
一名短发女生脸色惨白,低声喃喃。她身上还穿着睡衣,显然是在家的时候突然被拉入试炼。
“别慌,先看规则,至高试炼的死亡惩罚只会更狠。”
站在最外侧的中年男人沉着开口,他身上带着旧伤,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在底层公演里面摸爬滚打很久的老手。
所有人不再出声,凝神阅读浮现在视野里的公演规则。
【荒村喜丧 · 公演规则】
1. 今日是李家老太喜丧,喜丧当作喜事操办,不可面露悲戚,不可当众落泪。
2. 灵堂设在李家大院正屋,院内停放红漆棺材,棺木不得随意触碰。
3. 院子里悬挂黑幡,喜丧黑幡不可扯断,不可直视黑幡超过十秒。
4. 全村之人皆来吊唁,来客必须吃一碗院内准备的糖水鸡蛋,不吃视为失礼。
5. 下葬队伍正午出发,队伍行进途中,不能回头。
6. 夜里不可独自离开李家大院,村外山林之中,有巡山人。
7. 李家老太一生不喜红衣,院内若看见身穿红衣之人,不要搭话,装作没有看见。
8. 所有来客必须等到棺木顺利入土之后,方可离开村子。
9. 喜丧,亦是喜。丧事期间,听见鞭炮声响,应当面露笑意。
10. 不要去问李家老太是何时去世的。
十条规则,静静悬浮在空气当中。
红棺、黑幡、糖水鸡蛋、不能回头的送葬队伍。
喜丧,本该是高寿老人离世,丧事喜办。可这座荒村处处透着诡异。
红白相撞,本就是大忌。
陈砚快速扫完整份规则,目光停留在第七条与第十条上。
老太不喜红衣,但是村里有可能出现红衣人。而且严禁打听老太的死亡时间。
又是典型的文字陷阱。
明面的规则只是第一层,一定还有隐藏的暗线。
“红棺材?喜丧一般也只是普通黑棺,哪里有用红漆棺木下葬的?”
一名戴眼镜的青年皱起眉头,小声提出疑问。
“别乱议论,戏台不会平白无故设置这种细节,红棺大概率就是本场最大的杀机。”中年男人立刻制止了他。
就在几人低声交流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唢呐声。
沿着土路往里走,一座大院出现在视野当中。
土坯院墙围着宽敞的院落,大门敞开,门框两侧一边贴着大红喜字,一边挂着长长的黑色丧幡,红与黑刺眼地并列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惊悚。
这就是李家大院。
几人对视一眼,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朝着大院走去。
刚跨进院门,陈砚一眼就看见了院子正中央。
一口一人多高的厚重棺木静静摆在木架之上。
整具棺木通体刷着鲜亮刺目的红漆,漆面光亮如新,红得像凝固的鲜血。棺身雕刻着繁复的花鸟纹样,花纹之中隐隐渗着极淡的暗色,像是旧血。
这就是规则第二条提到的红漆棺材。
棺材四周站着几名村民。
他们全部面无表情,脸色灰白,一动不动地守在棺木旁边,眼珠僵硬,直直盯着走进院子里的一行人。
这些是戏台生成的本村角色,也就是本场副本里的“原住民”。
院子的上方,数条长长的黑幡从房梁垂落,随风轻轻晃动。黑布厚重,幡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要盯着看久一点,脑袋就会开始发沉、眩晕。
陈砚迅速移开视线。
规则第三条,不可直视黑幡超过十秒。
旁边那名短发女生下意识抬头,好奇地看向头顶晃动的黑幡。等她察觉到头晕眼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移开目光,视线死死黏在黑布上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棺木方向走去。
“小心!”
陈砚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猛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女生浑身一颤,瞬间回过神,猛地收回目光,大口喘气,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谢谢你……刚刚我控制不住自己,只想走到那口红棺旁边。”
“黑幡有惑神的效果,盯满十秒会被直接引向红棺,一旦触碰棺木,直接剔除。”陈砚低声提醒。
其余几人看到这一幕,全都下意识低头,再也不敢往头顶的黑幡多看一眼。
守棺的村民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空洞地看着他们。
这时,一名身穿灰布短褂,面色枯黄的老汉从正屋走了出来。他是李家人,也就是这场喜丧的主事。
老汉脸上没有半点哀伤,反而扯出一个僵硬、怪异的笑容。
“各位远房亲戚,远道而来,辛苦了。来者都是客,先到偏屋,把糖水鸡蛋吃了。”
他抬手指向院子侧边一间小屋。
小屋门口的木桌上,摆着满满一大碗糖水鸡蛋。瓷碗老旧,里面盛着浑浊的糖水,泡着剥壳的白鸡蛋,鸡蛋表面坑坑洼洼,看起来很不新鲜。
规则第四条,来客必须吃一碗院内准备的糖水鸡蛋,不吃视为失礼。
失礼的后果,不言而喻,就是剔除。
几人走到桌边,看着碗里那碗卖相诡异的糖水鸡蛋,脸色都很难看。
“这东西……真要吃?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戴眼镜的青年眉头紧锁,迟迟不敢伸手。
“不吃就是失礼,当场触发惩罚,没得选。”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拿起木勺,缓慢舀起一枚鸡蛋。
他没有直接入口,而是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鸡蛋摸上去冰凉,质地偏硬,不像是正常煮熟的鸡蛋。糖水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味。
陈砚站在一旁,静静观察主事老汉的神态。老汉脸上的笑容一直僵着,目光不停扫过所有人,只要谁迟迟不动,他的眼神就会一点点变冷。
必须吃。
但是怎么吃,里面藏着门道。
陈砚看向碗里的糖水鸡蛋,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碗里一共六枚鸡蛋,正好对应他们六个参演者。可鸡蛋是偶数。
喜丧当作喜事,喜事向来讲究成双;但丧事,忌讳双数。
喜丧,喜在前,丧在后。
可这碗鸡蛋,是丧事的规格。
一个念头猛地在陈砚脑海升起。
这碗糖水鸡蛋,不是给活人参宴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