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已经连着下了三日三夜。
摄政王府内,虽地龙烧得滚热,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自那日送走冬衣与家书后,招弟便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白日里,她强撑着精神清点库房、安抚命妇、调度粮草,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生怕出一丝差错让远在边关的姜子牙分心。
可到了夜里,当繁华落尽,万籁俱寂,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思念与恐惧,便如野草般疯长,将她的五脏六腑绞得生疼。
今夜,招弟终是撑不住了。
晚膳时,她只喝了两口热粥,便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倒在了榻上。
“夫人!夫人!”小桃的惊呼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
招弟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也是这般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她站在城门口,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可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条通往远方的官道,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哒、哒、哒……”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那声音沉闷而拖沓,不似出征时的雷霆万钧,倒像是拖着千斤重担,一步步艰难地挪动。
招弟的心脏猛地收缩,她踉跄着向前跑去,口中喊着:“子牙!子牙!”
那匹瘦骨嶙峋的战马终于从风雪中显露了身形。
马背上的人,一身银甲早已破碎不堪,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子牙!”招弟扑到马前,想要扶他下来,手伸出去,却触到了一手黏腻的温热。
姜子牙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俊美无双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眉骨斜划至下颚,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回光返照般的亮。
他看着招弟,嘴角费力地扯出一抹笑,声音嘶哑得像是含着沙砾:“招弟……我回来了……”
“你流了好多血……我们找大夫!快找大夫!”招弟哭喊着,想要捂住他的伤口,可血却从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姜子牙轻轻摇了摇头,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染血的梨花簪子——那是他们大婚之日,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别哭……”他想要抬手替她擦泪,手抬到半空,却无力地垂落,“我答应过你……要给你盛世安稳……我做到了……只是……只是我不能陪你听雪了……”
“不!姜子牙!你不许睡!你说过要回来的!你说过要给我盖楼!”招弟歇斯底里地尖叫,死死抓着他的手,“你骗我!你是个骗子!”
“招弟……忘了我吧……找个好人……嫁了……”
姜子牙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双明亮的眸子逐渐失去了焦距,最终缓缓合上,头无力地垂在了胸前。
“不——!!!”
招弟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要将胸中的郁气全部吼出来。
“夫人!夫人您醒了!别怕,别怕,是梦,都是梦!”
守在床边的小桃被吓得一激灵,连忙扑上来抱住浑身颤抖的招弟,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跟着掉眼泪。
招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帷幔,熟悉的熏香,熟悉的暖阁。
没有风雪,没有鲜血,没有那匹垂死的战马。
可是……
她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意。
枕巾,早已湿透了一大片,冷冰冰地贴在脸上,像极了梦里姜子牙渐渐变凉的手。
“是梦……”招弟喃喃自语,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只是梦……”
可那梦里的绝望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此刻心口还在隐隐作痛,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小桃,”招弟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刚过子时。”小桃哽咽着递上一杯温水,“您都昏睡了一整天了,可吓死奴婢了。”
子时。
招弟接过水杯,却握不住,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不管不顾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要下床。
“夫人!您不能下地!您身子还虚着呢!”小桃大惊失色,连忙去拦。
“备马……我要进宫!”招弟眼神执拗,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我要见太后!我要问钦天监!我要问他们,子牙到底会不会有事!”
“夫人!”小桃哭道,“王爷吉人自有天相,您这般折腾自己,若是王爷知道了,定会心疼的!”
提到姜子牙,招弟的动作僵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梦里那封染血的绝笔信,和那句“忘了我吧”。
“他不会心疼……”招弟惨然一笑,泪水滴落在手背上,“他只会怪我……怪我不听话……”
她重新跌坐回榻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那是积压了数日的恐惧、担忧、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窗外,风雪更甚。
狂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边关的号角,又像极了爱人临终前的低语。
招弟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边关,那个入梦的人,此刻正提着一口染血的长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望着南方的星空,轻轻擦拭着刀锋。
“招弟,别怕。”
风雪中的男人,对着虚空轻声说道。
“梦里都是反的。”
“我若死,必是拉着这天下胡虏一同陪葬。我若生,便是踏平贺兰山缺,为你挣一个万世太平。”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