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更深,苏府近来有一桩差事:城外一处农庄缺人手打理,管事打算挑一个踏实寡言的仆役长驻那边,时日不定,少则一年,多则数年。
消息一传开,府里下人大多不愿去。农庄偏僻清苦,远离主宅,少有回来的机会。谢临渊听见时,心底当即一动——这便是他等了许久、体面离开苏府的机会。
去农庄,不是逃跑,是听从管事分派。不会惊动苏老爷,更不会连累尚在禁足中的苏晚,不会让人把他的离开,和兰芷院的那位小姐牵连到一处。
他寻到管事,主动请命。
管事有些意外,打量他片刻。谢临渊平日里做事稳妥,话少勤快,正是合适人选,当即应允,择定三日后动身。
回到花圃,谢临渊独自站在早已衰败的栀子丛中。枝上再无一朵白花,只剩枯褐枝干在风里摇晃。
他抬手抚过衣襟内侧的木盒,盒里那些干枯花瓣,是他在这座宅院所有念想的凭据。
这一走,山远路长,不知何日才能再回苏府,不知何时才能再听见她的消息。
他很想,很想隔着院墙,同她说一句道别。可兰芷院门禁森严,看守一刻不松,他连靠近都不行,更遑论传话。一旦贸然托人捎话,便是引火烧身,给她添祸。
万般不舍,只能尽数压在心底。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动身这天清晨,天色微明,薄雾笼罩宅院。
谢临渊收拾了简单行囊,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只贴身不离的小木盒。他向管事行礼辞别,顺着侧门往外走。路过通往兰芷院的那条小路时,脚步下意识顿住,遥遥望向那道紧闭的院门。
院墙高高,看不见院内人影,听不到半点声响。
“阿晚,我走了。”他在心底轻声道别,“我去外面攒力量,等我有能力的那天,我会回来。”
他没有停留,抬步走出苏府侧门。厚重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片栀子花海、那座困住她的院落,一同隔在里面。
一路去往城外农庄,路途荒凉。
等到谢临渊离开的消息慢慢在府里传开,已经是午后。
青禾在送茶水时,听守门仆妇闲谈,才得知这件事,回来之后,犹豫许久,低声讲给苏晚听。
“小姐,临渊他……主动请命去城外农庄了,今早已经走了。”
苏晚握着书卷的手猛地一滞,书页边角被指尖捏出折痕。
心底像是空了一块,安静许久,才慢慢平复。
其实她早隐约预料,他不会永远困在苏府做仆役。他那样聪慧隐忍,本就不属于这一方宅院。只是当真听见他离开的消息,怅然还是漫上来。
也好。
离开苏府,他不必再困于卑贱身份,不必日日隔着高墙遥遥牵挂,不必在这座满是束缚的府邸里煎熬。
可转念一想,前路茫茫,城外农庄苦寒孤立,他孤身一人,又该有多难。
“他走的时候,可有留什么话?”苏晚声音很轻。
青禾摇了摇头:“没有,听说走得安静,没和任何人道别。”
苏晚垂眸,目光落在纸面的字上,许久没有出声。
原来他们之间,连一句道别,都没有机会当面说。
同处一府时,有院墙、规矩、尊卑相隔,相见艰难;如今他远去,山水相隔,往后再见,更是遥遥无期。
“知道了。”她轻轻合上书卷,神色重新归于平静,“他自有他的路要走。”
话是这样说,风穿过窗棂,带来远处旷野的冷风,她总会想起盛夏雨幕里,那个披着蓑衣修木棚的少年。
城外农庄。
谢临渊安置妥当,夜里点起油灯,取出木盒,将木盒摊开在简陋木桌上。
昏黄灯光下,几瓣干枯栀子静静躺着。
他抬眼望向苏府所在的方向,隔着重重山野,早已望不见那片宅院轮廓。
此一别,不是放弃,是蓄力远行。
苏府的枷锁还套在她身上,婚约的危机尚未消散。他眼下无力破局,只能去往别处,争一份将来能护她的资本。
“等我。”他低声对着残花许诺,“我不会消失。”
一座高墙院内,一人继续静待解禁,对抗安排好的命运;一处荒僻农庄,一人埋首沉淀,奔赴未知前路。
苏府的栀子早已落尽,一段藏在花香里的心事,暂时随人远去,却不曾断绝。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