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死得好冤啊!”
青夭的魂魄在黄泉路上打着飘,脑袋里像灌了一大团浆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两只手,想挤点眼泪出来,眼眶里却干得像裂开的旱地。
她明明好好在剑崖后山闭死关,连雷云都还没影子,头顶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道紫得发黑的劫雷。护山大阵连层皮都没破,那雷越过阵法直冲天灵盖,“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连带那把温养了百年的本命灵剑,硬生生化成了迎风飞扬的一捧细灰。
辛辛苦苦卷了两百年,好不容易坐上天雷宗首席女剑修的位子。没死在除魔卫道的阵前,倒被一道来路不明的雷给扬了。这死法,简直荒唐到家了。
前方阴沉沉的迷雾散开,露出一座青灰砖石垒起的高大城门。门匾上刻着三个刺目的血字——枉死城。
“新来的,别挡道,赶紧进去排队!”门口青面獠牙的鬼差甩了甩手里的锁链,铁环砸在石板上当当响,语气里全是赶鸭子的不耐烦。
青夭叹了口气,顺着队伍飘进城门。门后视野突然宽阔,只是景象让人头皮发麻——数不清的鬼魂乌压压挤成一团,鬼哭狼嚎声吵得人耳朵直嗡嗡。
她正揉着耳朵找队伍尾巴,侧前方忽然传来重物砸地的巨响。
一面两人多高的半透明水镜悬在半空,此刻正剧烈摇晃,荡开层层波纹。
“那是巡天水镜,阳间出啥大事都能瞧见。”旁边一个缺了半拉脑袋的老鬼凑过来,热心肠地指了指镜面。
青夭踮起脚往里瞧。这一瞧,她恨不得当场把剑抽出来。
水镜里倒映出的,正是天雷宗后山的灵堂。而且是她自己的灵堂!
白幡挂满房梁,香烛烧得正旺。正中央供桌的高台上,端端正正摆着只白玉骨灰坛。
这帮老家伙办后事还算体面。青夭摸着下巴刚冒出这个念头,灵堂两扇厚实的楠木大门被人一剑削成了漫天木屑。
飞溅的木片里,一个穿霜白剑袍的男人踏着血脚印走进来。他手里倒提着斩天剑,剑刃拖在青石地砖上,一路刮出刺耳的尖啸声,带出一串火星。
青夭咬紧了后槽牙。
江不欲。天雷宗剑崖名义上的首席,也是她生前斗了九百九十九次都没分出胜负的死对头。
“江不欲!你抽哪门子风!这里是青夭师妹的灵堂!”几个守灵的内门弟子红着眼拔剑,死死挡在供桌前。
江不欲连眼皮都没抬,反手一挥,狂暴的剑气化作银浪。几个弟子连闷哼都没发出,全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爬都爬不起来。
他大步走到灵堂正中,抬起一脚踹翻了那尊半人高的青铜香炉。
香灰漫天扬起,呛人的火星子滚了一地。
“这王八蛋是专程来砸老娘场子的?!”青夭在水镜外气得魂体直哆嗦。活的时候抢她资源,人死成灰了连个头七都不让人安生?
水镜里,江不欲走到供桌前。他眼眶里布满瘆人的红血丝,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他一把抓起那只白玉骨灰坛,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全鼓了起来。
“啪。”盖子被直接掀飞。
“江师兄!你放下小师姐的骨灰!”角落里一个小弟子连滚带爬想去拦。
江不欲手腕一抖,长剑化作流光脱手而出,“哧”地钉进那弟子耳边的墙缝里,剑尾还在疯狂颤鸣。
他死死盯着坛子里那捧灰,嗓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几百遍。
“天下剑道,无你何其无趣。”江不欲垂下头,“你凭什么敢先去死?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突然仰起脖子,把坛口对准嘴巴。
“待我含灰自尽下黄泉,再斩你一次!”
混着细碎玉石渣子的骨灰,被他不管不顾地尽数倒进嘴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喉结重重往下滚了一遭,硬生生咽了下去!
满堂死寂,连风都停了。
水镜外的青夭下巴差点掉地上。这神经病是真的拿她的骨灰当饭干了?!
连半个字都没来得及骂,一股钻心裂肺的剧痛轰然在青夭的魂体里炸开!
她觉得整个灵魂像是被丢进烧红的丹炉里,千万把带锈的铁剑在经脉里来回穿刺。她惨嚎一声,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疼得直打滚。
魂体内部莫名多出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透着江不欲独有的那股子疯狗杀意,正疯狂撕扯着她的神魂,要把她彻底搅碎!
“江不欲你大爷的!你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
青夭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石缝,连指甲盖都要崩翻过来。冷汗瀑布似的往下淌。模糊的视线在周遭胡乱扫过,突然顿住。
阎王殿偏殿的太师椅上,正蹲着两个衣着讲究的老鬼。两人手里捧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他们腰间挂着的玉佩上,明明白白刻着江氏宗族的远古图腾。
江家的祖宗!
青夭脑子一清。这疯子生吞骨灰,绝对是触发了什么要命的禁忌术法,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咬着牙,手脚并用在地上爬,硬是拖着快要散架的魂体扑过去。
“噗通!”
青夭死死抱住那个老头的大腿,扯开嗓子嚎:“太爷!太奶!救命啊!你们家那个败家重孙把老娘的骨灰当饭吃了!他发神经,要拉着老娘一块儿形神俱灭!”
俩老鬼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壳抖了一地。
老头瞪圆了眼,花白胡子直往上翘:“啥?哪个不肖子孙敢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旁边老太太也急了:“不欲那孩子平时轴归轴,怎么干得出嚼死人骨灰这种事!”
青夭疼得直吸凉气,死活不撒手:“太爷太奶快看水镜!我这还没查清怎么死的呢,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老头江九溟怒气冲冲地甩了下袖子,水镜画面瞬间放大。
灵堂里,江不欲吞完骨灰,“哐当”摔碎玉坛。他整个人摇摇欲坠,半跪在地,皮肤上开始一条条浮现出像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符文。
“共生共死溯命契!”苏妙真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上古天道禁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欲这孩子疯透了,他这是要强行把这丫头的命格绑在自己身上!”
江九溟气得一把抄起龙头拐杖,狠狠杵在地上。
“逆子!我江家世代清流,怎么出了这么个变态玩意!脸都让他丢到十八层地狱去了!”
青夭听到这话,肠子都快悔青了。这叫什么事?活着被他当陪练卷生卷死,死了还要绑在一块做连体婴?
“太爷别光顾着骂啊,快想想辙!”
江九溟低头看看疼得呲牙咧嘴的青夭,又望望水镜里作死的重孙。他重重叹了口气,一把拽下腰间的祖印。
“丫头,叫什么名字?”
“天雷宗剑崖,青夭!”
“好!你立刻咬破手指,在水镜前签下我江家借灵契约。江家欠你一条命,今日老夫便动用祖灵之力,强行护你神魂!”
青夭哪敢废话,抬嘴咬破半透明的食指,飞快在半空画下血符。
金光一闪,契约落入眉心。
江九溟身上猛然拔高出一股浩瀚威压,千年的鬼仙道行轰然爆发,震得周围的鬼差齐刷刷趴了一地。
“逆子,给老夫醒来!”
江九溟爆喝一声,右手隔着虚空狠狠抡了出去。
半空中,一只磨盘大小、涌动着黑金真气的巨掌凭空成型。它带着雷霆之怒,直接穿透水镜,跨越两界,现身于天雷宗的灵堂之上。
江不欲刚挨过第一波反噬,正艰难抬头。那股熟悉的真气扑面而来。
“这是……祖宗……”
他喉咙里的话还没吐全,那只黑金掌印已经毫不留情地呼到了脸上!
“啪——!”
一记又脆又狠的耳光声,把灵堂房顶的瓦片都震落了几块。江不欲整个人凌空飞起,在半空转了两圈半,“砰”地一声倒栽葱,扎进角落里那口备用的金丝楠木空棺材里。
厚实的棺木当场碎成木柴。江不欲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渣里,半边脸肿得老高,直接晕死过去。
整个灵堂静得连根针掉下都能听见。弟子们捂着嘴,全看傻了眼。
水镜这头,随着江不欲晕死,青夭体内乱窜的剑气如潮水般退去。那要命的绞痛终于散了。
她脱力瘫坐在地,伸手擦了把额头的虚汗:“我滴个娘,差点真成飞灰了。”
江九溟冷哼一声,揉了揉发麻的手掌:“这小兔崽子,等他咽了气下来,老夫非得把他吊在城门楼上抽上三天三夜。”
苏妙真凑过来搀起青夭,满脸堆笑:“丫头,受苦了。但这契约一旦结成,你俩就算是命运共同体了,他死你死,他活你活。”
青夭脸一垮:“太奶,能不能退订?我不想跟这疯批绑一辈子!”
苏妙真无奈摊手:“天道契约,除非你俩一起渡劫飞升跳出三界,不然没法解。”
青夭想骂街了。这造的什么孽!
一阵悠闲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黑底金线官袍的年轻男人溜达过来,手里还慢吞吞地摇着一把折扇。
“江家老祖跨界打人,干涉阳间,这可是大罪过啊。”
江九溟没好气地瞪他:“墨璃,少打官腔。重孙闹事差点毁了魂魄,你这管枉死城的阎王在哪偷懒?”
墨璃收了折扇,饶有兴致地打量青夭。
“这丫头命硬,能让江家老祖不惜犯律法护着。”墨璃笑了笑,“既然签了你江家的家规,她也算半个江家人。老祖犯法,子孙代偿。这丫头得在地府打工抵债。”
青夭指着自己鼻子,眼睛瞪得浑圆:“什么债?我是受害者!”
墨璃拿扇骨点点水镜:“阴阳壁垒被打破,维修费很贵的。你去地府干满三年义工,就算两清。”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回又回不去,青夭咬碎银牙往肚里咽。她拍拍裙角的灰,站直身子。
“行,老娘干了!”留在这里,刚好还能找机会查清楚自己遭雷劈的真相。
墨璃颇为赞赏地点头:“去奈何桥引渡司,那边缺个熬汤舀汤的。”
青夭翻了个白眼,抬脚就要走。刚迈出两步,胃里突然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咙。
她捂住肚子,脸色变得极为古怪。
苏妙真同情地拍拍她肩膀:“你和不欲签了共生契约,他那头虽然晕着,但胃肠反胃的感官,会完完全全传给你。”
青夭恍然大悟。那混蛋生吞了一整坛骨灰,胃能舒服才有鬼了!
“江不欲!我日你祖宗!”
青夭捂着肚子,弓着腰一路朝奈何桥狂奔,身后只留下江九溟中气十足的喊声:“丫头,好好干,我江家绝不亏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