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温火迟迟未灭,茶香袅袅盘旋在梁柱之间,混着残余的糕点甜香,酿出一派安宁闲适的氛围。
其余弟子早已取完吃食退至长廊,低声说笑,慢慢品尝手里的糕点,不敢久留主殿,生怕惊扰了端坐玉案前的宗主。偌大的殿宇,渐渐只剩下炭火噼啪轻响,还有立在一旁的厉烬。
厉烬手里捏着那块莲子糕,指尖几乎没有用力。面上依旧维持着弟子该有的温顺恭谨,垂着眼,像是在静心品尝口中糕点,可视野里漫天浮动的弹幕,一刻也没有停下翻滚。
【嘶哈嘶哈!宗主斟茶的时候手腕也太好看了!】
【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晃,这一幕我能反复看一百遍!】
【就算只是安静坐着,氛围感直接拉满,颜狗狂喜!】
【别光看脸!美色陷阱啊!魔头最擅长用皮囊迷惑旁人!】
【没错!外表再好看也改变不了他的本质!】
【那个颜控能不能冷静一点!不要被皮囊蒙蔽双眼!】
【仙尊本就心性平和,你们何苦一直苛责。】那条沙沙的弹幕依旧孤零零浮在一众文字之间,不疾不徐。
厉烬的目光,借着垂首的遮掩,悄悄抬眼,落在凌沧澜身上。
凌沧澜正放下茶盏,长睫微微垂落,目光落在碟子里剩下的荷花酥上,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吃一块。素白的衣料铺在玉案边,月光落在他如雪的发梢,柔和了那一层常年冷冽的疏离感。他心思简单,只沉浸在糕点与热茶带来的松弛里,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侧这名弟子,自始至终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厉烬心底依旧是层层设防的。长久以来的怀疑与执念,不是短短片刻便能消散的。他只是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和传闻里那个阴狠可怖的模样,完全对不上。仅此而已。没有心动,没有涟漪,仅仅是心底那层坚固的怀疑,多了一道极浅极淡的裂痕,仅此,别无其他。
他将莲子糕慢慢咽下去,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多余情绪:“宗主,凡间的点心滋味独特,难怪世人皆贪恋凡间风物。”
凌沧澜闻言抬眸,清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淡淡的,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是单纯回应一句:“滋味尚可,下次若下山,可再多寻几种。”
他说话的时候,唇色浅淡,声线清泠,落在厉烬耳中,也仅仅只是一句宗主对弟子寻常的应答。
厉烬微微躬身:“弟子记下了。”
他没有再多言语,依旧静立一旁,看似恭顺待命,眼底深处暗流翻涌,继续默默捕捉宗主每一个细微神态。他依旧在暗自考量,依旧带着防备,只是不再一味先入为主地判定,眼前所有一切全都是精心伪装出来的假象。
【厉烬怎么还不走?一直守在宗主旁边想干什么?】
【这人城府太深,一刻不停地盯着魔头,不知道盘算什么!】
【嘶哈,宗主刚刚说话那一下,眼瞳像浸在寒月里,太美了!】
【颜控能不能克制一点!重点不是好不好看!】
【沙沙大佬依旧清醒,坚持站仙尊这边!】
【我看厉烬眼神不对劲,他不会慢慢被宗主影响了吧?】
【想多了,他只是在伺机探查而已!】
殿外的风慢慢大了些,卷起几片落进廊内的枯叶。凌沧澜伸手,轻轻拢了一下肩头的衣料,微微蹙眉,似乎嫌晚风微凉。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厉烬尽收眼底。
厉烬几乎是下意识,想要上前,取一旁架子上的薄披风。脚步刚微微一动,又顿住。
他很快压下那一丝突如其来的念头,重新稳住身形,依旧保持弟子本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关切,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转瞬便被心底的戒备压了下去。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微本能,算不上什么,更谈不上半分情意。
凌沧澜并未留意他这一瞬间的迟疑,自顾自拿起碟中最后一块荷花酥,小口咬下,眉眼微微舒展,尝到甜意的时候,周身那层寒气,仿佛淡了几分。
“甜而不腻。”凌沧澜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随口和身侧弟子闲谈。
厉烬垂眸应了一声:“是。”
简单的一问一答,平淡如水,没有半分缱绻,没有半点暧昧。两人之间,依旧只是宗主与门下弟子的距离,疏离,规矩,界限分明。
厉烬心里清楚,这份动摇轻如薄雾,风一吹,或许便会消散。他依旧会继续观察,继续求证,不会因为几碟糕点、几句闲谈,就放下心底所有的防备。只是心底那一道浅浅的裂痕,已经安安静静留在那里,等着往后漫长时日,一点点,慢慢拓宽。
弹幕依旧吵得沸沸扬扬,颜控不停刷屏赞叹容颜,黑评不停警示危机,那条沙哑的弹幕,依旧静静漂浮在漫天文字之中,默默为凌沧澜辩白。
长夜依旧漫长,月色静静笼罩整座宗门。
此刻二人之间,尚无半分情愫,只有一道极淡极浅的改变,埋在无声的观望之中,静待往后岁月,慢慢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