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灯节之后

上元灯节第二日，程少商是被莲房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程少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莲房急得跺脚

程少商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

莲房递过衣裳，小声道

程少商一边穿衣一边嘟囔

莲房不敢接话，只埋头给她梳头

程家老宅不大，正堂离少商的院子不过几十步路

程少商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一进门就看见萧元漪端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卷书，神色淡淡

程始坐在旁边喝茶，看见女儿进来，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顶嘴”

程少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萧元漪抬眼看她

程少商心里咯噔一下。她看了莲房一眼，莲房低着头不敢吭声

萧元漪放下手里的书卷

程少商心里发虚，面上却撑得稳

萧元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程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萧元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向少商

程少商攥着衣角，咬了咬唇。她本想说“那是意外”

可对上萧元漪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低声道

萧元漪沉默了几息

程少商以为她要发火，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谁知萧元漪只是拿起书卷，淡淡地说

萧元漪把书卷翻开

程少商一愣

她背得磕磕绊绊，萧元漪的眉头越皱越紧

背到一半，程少商卡住了，绞着手指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萧元漪放下书卷，看着她

那眼神说不上生气，也说不上失望，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程少商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心里比挨骂还难受

萧元漪挥手

程少商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萧元漪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萧元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

程少商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正堂，她站在廊下，长长吐了口气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她不明白，阿母明明回来了，为什么她反而觉得比从前更远了

程少商低着头往自己院子走，路过二门时，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三叔母桑舜华

桑舜华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口沾着一点墨痕，怀里抱着几卷用布条扎好的书简，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她一向是这个家里最不讲究排场的人，萧元漪管家严苛，她却总是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衣裳素净，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扫过廊下的青砖，不紧不慢

她看见程少商红着眼眶站在二门的廊柱底下，脚步便慢了下来

程少商摇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硬扯出个笑来

她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少商攥在手里的手帕，那帕子被她绞得皱成一团，边角都湿了，帕角上绣的那朵小兰花都被揉得变了形

她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那蜜饯是用油纸包着的，打开来是一颗饱满的蜜渍青梅，表面挂着一层琥珀色的糖霜，在暮色里泛着细细的光

她嚼着嚼着，鼻子反倒更酸了，眼眶里那点没散尽的潮意又涌上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劲儿憋回去

桑舜华没再问，也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墨香，大约是方才在书房里抄书沾上的

程少商点点头，声音闷闷的

桑舜华便抱着书简，顺着回廊往西院去了

程少商站在原地，看着三叔母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暮色里，才低头往自己院子走

回廊尽头那盏灯笼被晚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砖墙上荡开一圈昏黄，又慢慢收拢回去

廊下几盆兰草叶子垂着，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是午后仆妇们浇的，水珠顺着叶尖一滴一滴落进土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走过西厢时，隐约听见里头程少宫翻书页的窸窣声，和笔杆磕在砚台上的轻响

再往前，穿过月洞门，就是她住的院子了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半空，像一双摊开却什么也没抓住的手

她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那截粗糙的树皮，指腹蹭下一小块翘起的干皮

她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做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点堵，又说不上堵在哪儿

莲房正蹲在天井边收衣裳，见她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程少商应了一声，进了屋，在书案前坐下。案上那本《女诫》还摊着，纸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她拿起笔，蘸了墨，接着往下抄。抄了两行，字迹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都嫌难看，一把揉了扔进废纸篓，重新铺一张

这一回她抄得慢了些，一笔一划地压着，连最不耐烦的竖钩都收得端端正正。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莲房进来点了灯，灯芯跳了两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抄着抄着，笔尖顿了顿，在“卑弱”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拿指尖蹭掉，继续往下写

抄到第七遍的时候，院里传来程颂的脚步声，他一边走一边喊

程少商头也不抬

程颂在院门口哈哈大笑，脚步声往正堂那边去了。过了一会儿，隔壁书房传来程少宫的嗤笑

程少宫没再吭声，大约是缩回书房去了

程少商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抄书

抄完第十遍，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纸一张张理好，摞成一叠，搁在书案角上。明日要给阿母送过去

她吹了灯，爬上床，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清亮，照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她想起上元灯节那夜的灯火、人群、那枚被她反手砸出去的绣球，还有那个站在暖光里皱着眉说“莽撞”的青衫郎君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她迷迷糊糊地阖上眼

第二日一早，程少商把那十遍抄好的《女诫》送到正堂

萧元漪接过去翻了翻，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程少商站在下头，心里有点发虚，又有点说不出的期待

上回阿母说她“朽木不可雕也”，这回总该不至于再骂了吧

程少商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萧元漪已经低头去看手边另一摞册子了

程少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被夸了，又像是没被夸

莲房在二门等她，见她出来，迎上前女公子，夫人说什么了？

她抬脚往自己院子走，路过西厢时，迎面撞上了程姎和傅母

程姎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衣裙，手里捧着一卷书，像是刚从三叔母那儿回来

她见了程少商，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程少商也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傅母跟在程姎身后，眼皮抬了抬，目光在程少商身上扫了一圈，像是打量什么不入眼的东西，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程姎拉了拉她的袖子，冲程少商又笑了笑，两人便错身走过去了

走出几步，程少商听见身后傅母压低了声音

声音渐渐远了

程少商没回头，只把手里的空纸卷捏了捏，快步回了院子

接下来几日，程家上下渐渐忙了起来

文帝赐的新宅收拾停当，萧元漪定下了乔迁的日子，家里开始装箱笼、理器物

前院后院都是仆妇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院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匣，连廊下都搁着几口没来得及收的樟木箱

程少商被支使着收拾自己院里的东西

她蹲在屋里翻箱倒柜，哪件带走，哪件留下，莲房替她一样一样清点，嘴里还念叨着

莲房拿她没办法，只好一件件叠好收进箱子里

青苁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搁在她手边

程少商捏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

青苁看了两眼少商院里的东西，随手把几个搁歪了的箱子挪正，又出去了

程颂从前院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果子，探头往她院里瞧

程颂啃着果子走了。程少宫从书房探出头来，看了两眼热闹，又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本旧书从窗户里扔出来，正好扔到程少商脚边

程少商捡起来一看，是本翻烂了的《山海经》，小时候她跟程少宫抢着看过

程少商把书塞进箱子里，顺手拍了拍上头的灰

到了傍晚，院里总算收拾得差不多了

程少商坐在廊下，揉着酸疼的腰，看莲房把最后一口箱子盖上

程颂在院墙那边扯着嗓子喊她吃饭，程少宫从书房出来，慢悠悠地往正堂走，路过她院门口时还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程少宫哼了一声，走了

程少商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年的院子，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墙根下她去年拿石头垒的那道小矮墙还在，廊下那盏灯笼还是老样子

明日起，就要搬去新宅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正堂走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老宅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廊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