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元灯夜，绣球落青衫

菀都的上元夜，是浸在暖光里的

长街两侧的宫灯从街头连到街尾，朱红的、明黄的、绘着仕女图的，一盏盏悬在飞檐下，把青石板路照得透亮

风里裹着麦芽糖的甜香、糖炒栗子的焦香，还有卖花姑娘篮子里飘出来的梅香，混着人潮的喧闹，热热闹闹地往人耳朵里钻

程少商攥着半串糖葫芦，踮着脚往人群最密的地方瞅

她今儿偷摸溜出来的，身后只跟了个小丫鬟莲房

自打阿父阿母从边关回来，她在程家的日子虽说比从前舒坦了不少，可萧元漪管得严，平日里连院门都少出，更别说凑这灯会的热闹了

莲房拽着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点慌

程少商咬了口糖葫芦，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嘴里化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彩楼

彩楼上挂着个朱红的绣球，底下围了一圈年轻郎君，个个仰着头摩拳擦掌，等着接那绣球讨个好彩头

旁边立着的牌子上写着：抛绣球赠佳酿，接住者得酒一坛

程少商把糖葫芦往莲房手里一塞，撸了撸袖子就往人堆里挤

莲房急得在后面追，可程少商个子小，三两下就钻进了人群最前面

彩楼上的管事笑着喊

话音刚落，绣球就从楼上飞了下来，红通通的一团，带着风往人堆里砸

底下的郎君们纷纷伸手去够，你推我搡，闹成一团

程少商站在最前面，眼疾手快，踮起脚伸手一捞

没捞着

绣球擦着她的指尖飞了过去，她下意识抬手一推，那绣球竟转了个方向，越过众人的头顶，往街对面飞了过去

程少商轻呼一声

街对面，袁善见正提着一盏药灯，慢悠悠地往这边走

他本是从白鹿山书院回来，途经这灯市，嫌人多嘈杂，本想绕路走，可偏生被这股子热闹劲儿绊住了脚

青衫玉冠，身姿挺拔，站在喧闹的人潮里，倒像株立在闹市的竹，清隽得格格不入

他正低头跟身边的书童说着什么，忽听得耳边风声一动，下意识抬手一接

一团软乎乎的东西落进了他怀里

是个朱红的绣球，上面还绣着朵小小的莲花，针脚算不上多精巧，倒透着点活泼劲儿

袁善见愣了一下，抬眼望过去

就见人群最前面，站着个穿鹅红襦裙的小女娘

她梳着双丫髻，发梢别了朵小小的绒花，脸蛋圆圆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正睁着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绣球

四目相对

风刚好吹过，卷起她鬓边的碎发，也把她身上淡淡的糖葫芦甜香，吹到了他鼻尖

袁善见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程少商也愣了

她本以为绣球会砸到地上，没想到竟被个陌生郎君接住了

那郎君生得真好看，眉眼清俊，鼻梁高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站在暖黄的灯光里，像幅画似的

可下一秒，她就看见那郎君皱了皱眉

淡淡的两个字，从他薄唇里吐出来，带着点清冷冷的调子，像山涧的泉水，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扎人

程少商一听就不乐意了

她叉着腰，扬着下巴喊回去

她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脆枣，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袁善见挑了挑眉，抱着绣球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

他个子高，垂着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淡淡的戏谑

程少商瞪他

袁善见勾了勾唇角，把绣球在手里掂了掂

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反倒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似的

程少商气鼓鼓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怼过呢

她伸手去抢

袁善见手一抬，她就够不着了

他垂着眼看她，眼底藏着点她看不懂的光

程少商踮着脚蹦了两下，还是够不着，气得直跺脚

善见转头看了眼彩楼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她

程少商白了他一眼

袁善见沉默了两秒，忽然把绣球递到她面前

程少商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接

结果他手又缩了回去

他慢悠悠地说

程少商的手僵在半空，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长这么大，还没被陌生郎君问过名字呢

她一把抢过绣球，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她跑得飞快，鹅红色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人潮，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糖葫芦香

袁善见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抢绣球时，不小心碰到她手背的温度

软软的，暖暖的

书童在旁边憋笑

袁善见瞥了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抬头望了望那盏悬在彩楼上的新绣球，又望了望程少商消失的方向，忽然抬脚，往彩楼走去

袁善见没说话，只是脚步又快了些

风卷着灯市的喧闹吹过，他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终于在暖黄的灯光里，一点点漾了开来

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可他知道，这菀都的上元夜，他算是忘不掉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