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咕家很好认,整条街上就它家的屋顶是歪的,歪向左边,像被人咬了一口,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画了块饼干,饼干上还特意画了个洞。
路悠悠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圆咕?”她探进半个脑袋,“我住你隔壁,来打个招呼。”
角落里传来一点窸窣声。她眯着眼看过去,一个圆滚滚的影子缩在柜台底下,一动不动。
“你在那儿啊。”
路悠悠蹲下来,没往里钻,也没伸手去拽。
“我不进去。”她说,“你出来不出来都行。”
那团影子没动。
“我今天摔你旁边了,把你吓着了吧。”
影子动了动。
“对不住啊。”路悠悠说,“我不是故意的。”
柜台底下那颗圆脑袋慢慢探出来一点,两只小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
“饼干的事我记着呢。”路悠悠说,“你掰了一半给我,我没吃,揣兜里了。”
她把兜里那半块饼干掏出来,放在门口的地上。
“还给你。”
圆咕从柜台底下滚出来了。
它一路小跑冲到门口,爪子刚碰到饼干,又停住了。它看看饼干,看看路悠悠,来回看了三遍。
“你留着吧。”路悠悠说,“本来就是你的。”
圆咕摇头。它用两只前爪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推给她,一半重新揣回围裙兜里。
“你这人……”路悠悠挠挠头,“行吧,那我拿一半。”
她把那四分之一块掰下来塞进嘴里。是甜的,比看起来的甜。
“好吃。”她实话实说。
圆咕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尖,扭头就跑回柜台底下去了。
“诶你别跑啊。”
路悠悠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剩下的四分之一块,愣了两秒,笑了。
“行,那明天再来找你玩。”
夜里她睡在隔壁那间空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矮柜,窗户是圆的。床单是干净的,枕头也是干净的,还带着点糖味。
她躺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是没鞋。她光脚在屋里走了两圈,踩在地板上一点都不凉。
“这地真舒服。”
她把石头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你也睡吧。”
石头没反应。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是被香味叫醒的。
那味道太香了,甜的,带点黄油味,顺着窗缝一路飘进来,把她从梦里直接拽到床边。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街对面那栋歪屋顶的房子正往外冒白烟。
“圆咕起来了。”
她趿着脚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停住。想了想,先回去穿上了那件旧T恤,把头发胡乱扎起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全是白烟。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站在一个大火炉前面,两只小爪子举着一块很长的木板,木板上排列着十几个小面团,一个个圆溜溜的,整整齐齐。
“早啊。”路悠悠说。
圆咕被吓了一跳,木板差点脱手。它手忙脚乱地把木板塞进炉子里,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我帮你?”路悠悠问。
圆咕摇头。
“真不用?”
圆咕又摇头,然后指了指门。
“你让我出去?”
圆咕点头。
“……哦。”路悠悠退出去,站在门口。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三秒。
“行吧。”她朝天看了看,“人家可能就是这个脾气。”
她转身要走,门又开了。
圆咕拎着一条围裙站在门口,举起来,往她面前一递。
围裙上全是洞。
“给我的?”
圆咕点头。
“……你确定?这个洞有点多。”
圆咕指了指自己的那一条。它的那条上洞更多。
“行。”路悠悠认命地系上,“你这个审美我懂不了,但我接受。”
围裙有点短,系在她身上只到大腿。她低头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个系错了尺码的厨子。
“那现在能进去了吗?”
圆咕让开身。
屋里炉火正旺。台面上摆着一排小篮子,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糖霜,绿的、粉的、黄的,还有一篮是紫的。
“今天做什么?”
圆咕指了指炉子,又指了指地上的一个大袋子。袋子里全是面粉。
“做饼干啊。”
圆咕点头。
“你说的饼干,就是昨天那种?”
圆咕摇头,然后从台子底下掏出一张纸,铺在她面前。
纸上是画。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画的是一个圆饼干,饼干中间有个小坑,坑里挤着一朵糖霜花。
“这个好看。”路悠悠说,“你要卖这个?”
圆咕点头,然后又拿笔在旁边画了一串问号。
“你问卖不卖得出去?”
圆咕点头点得很用力。
“今天开业?”
圆咕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饼干铺。
路悠悠看了半天。
“你开业,就一块牌子啊。”
圆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子,又看了看她。
“行。”路悠悠把袖子撸起来,“那咱们今天把它卖出去。”
圆咕抬起头,两只小眼睛亮了一下。
炉子里的面团开始鼓起来了,一个个涨成小圆球,贴在木板边上,胖乎乎的。
路悠悠凑过去看。
“哇。”
圆咕站在旁边,两只爪子攥在一起,盯着炉子,一动不动。
那一炉饼干出来了。
圆咕的手很稳,一炉没塌一个。它把饼干一个个取出来,放在架子上晾,晾了一会儿,才拿起糖霜袋,开始一个一个地点花。
路悠悠坐在旁边看。
它画得很慢。一朵花要画很久,画完还要退后两步看,看不好就重新画。
一直到中午,架子上才摆满了两排。
“十几个。”路悠悠数了数。
圆咕点头,把牌子拎起来,往门口走。
它把牌子挂在门上,进了屋,又出来看了一眼,回去,又出来看了一眼。
“行了行了。”路悠悠拉住它,“挂挺好的。”
圆咕缩着脖子站在门边,两只爪子把围裙攥得皱巴巴的。
一整个下午,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圆咕一开始还站着,后来坐下了,再后来,缩成一个小球,埋在围裙里。
路悠悠坐在它旁边,也没走。
“你这饼干真挺好看的。”她说。
圆咕没动。
“我要是路过,肯定买。”
圆咕动了一下。
“真的。”
天快黑的时候,门口来了人。
是个戴眼镜的小狐狸,抱着一摞书,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往牌子看了一眼。
圆咕一下子弹起来。
小狐狸看看牌子,看看架子上的饼干,又看看圆咕。
“这个多少钱?”
圆咕愣住了。
它把两只爪子举起来,又放下去,回头去看路悠悠。
“我也不知道。”路悠悠说。
小狐狸看看她,又看看饼干。
“我拿这个换行吗。”它把怀里最上面那本书抽出来。
是本书,封面有点旧了,上面写着“织梦入门”。
圆咕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换吧。”路悠悠在它耳边小声说,“书看着挺贵的。”
圆咕想了想,点头。
小狐狸把书放下,捏了一块饼干,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架子上第二块也拿走了。
“两块。”路悠悠说。
小狐狸头也不回,举着饼干挥了一下。
圆咕站在门口,看着小狐狸走远,又低头看看那本书。它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字,林小弦。
它忽然笑了。
这是路悠悠头一回看它笑。
“你认识?”
圆咕摇头,又点头。它指了指那三个字,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两只小爪子比了个小小的、缩在角落的姿势。
路悠悠看了半天。
“她也跟你一样?”
圆咕点头。
“不爱说话?”
圆咕又点头,然后指了指门口的路,指了指盘子里的空位。
“你是说,她还会来。”
圆咕把两只小爪子举起来,举得很高。
那天晚上,架子上只剩了五块饼干。
圆咕把书放在柜台最上面,摆得很正。它站在那儿,仰着脑袋看了很久,然后缩回柜台底下,把围裙拉过来盖住自己。
路悠悠站在门口看着它。
她低头摸了摸兜里那颗石头。
今天一整天,它都没动静。
可她知道,今天有人吃过好吃的饼干了。
“明天见。”她说。2
作者大大,下一章快更呀,我还没看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