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掉进糖罐里

路悠悠一脚踩空，摔进了一片草丛。

草是薄荷绿的，软乎乎的，一屁股坐下去还弹了两下。她愣愣地看着头顶，天是蜜桃粉色的，云彩是白的，一朵一朵飘过去，飘到一半还掉下两根棉花丝。

“……”掐了自己一把。疼。

“我做梦呢？”

旁边草丛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响。她低头一看，一只圆滚滚的刺猬正蹲在那儿，两只小爪子抱着块饼干，惊恐地看着她。

刺猬穿着一条围裙，围裙上全是小洞。

“对不起对不起。”路悠悠赶紧爬起来，“我压到你家了吗？”

刺猬没说话，把饼干往怀里搂了搂。

“那是你的饼干啊？”路悠悠看它护得那么紧，“你吃你吃，我不抢。”

刺猬盯着她，慢慢把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又立刻板起脸，继续盯着她。

“好吃是吧。”路悠悠笑了。

刺猬转身就跑，跑两步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没跟，又回头，又看她一眼。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刺猬不答，一溜烟钻进前方的花丛。路悠悠想了想，跟了上去。

花丛后面是一条鹅卵石小路，路两边全是蘑菇房子，一片一片的，蘑菇顶上开着小窗，窗台上晒着东西。有的晒辣椒，有的晒糖块，最里面那栋晒的是一排小袜子。

一只大熊猫正从路上走过，肩上挎着个布包，走路慢得让人着急。包上写着三个字，她凑近看了半天，是“星星邮局”。

“大哥！”路悠悠追上去，“问一下，这儿是哪儿啊？”

熊猫停下来，回头看她。他转过身用了两秒，抬眼看她用了三秒，开口又用了三秒。

“你是新来的？”

“啊，我应该是新来的。”

“新来的啊。”熊猫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那你得去登记。栀奶奶在博物馆，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头，看见一栋最旧的房子就是。”

“谢谢谢谢。”路悠悠接过纸，又想起件事，“那我不认识路怎么办？”

“这条路就一条。”熊猫背起包，慢吞吞地走了，“走不丢。”

背了包，他又转回来。

“对了。”

“嗯？”

“走不动的话，可以坐我背上。” 路悠悠看了看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行！”熊猫点点头，又转回去，一步，一步，往前走，路悠悠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问名字。

“哎，你叫什么？”

“毛豆。”声音传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拐过弯。 路悠悠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

纸是淡黄色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这什么登记表啊。”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脚边又凑过来一串小家伙。三只小兔子，两只小松鼠，还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毛球，全仰着脸看她。

“你们干嘛？”她蹲下来， 小兔子指了指她的口袋，路悠悠摸了摸，掏出来半包饼干。是昨晚塞在兜里忘了吃的。

“这个啊。”她把饼干掰开，一块一块分下去，“一人一块，别抢啊。”

小动物们接了饼干，蹲在原地啃，吧唧吧唧的。那只小毛球啃得最慢，啃了半天只啃掉一个角，急得直跺脚。

你这个太小了。”路悠悠把它抱起来，看了看，“你多大了？”

小毛球冲她比了个爪子，又比了个爪子。

“十一？”路悠悠猜， 小毛球摇头。

“两个月？”小毛球高兴地点头，又指了指饼干。

“……两个月吃饼干啊。”路悠悠把它放回地上，把最后一块也塞给它，“那你多吃点，长个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一看周围，那三只兔子、两只松鼠已经跑了，只剩那只小毛球，跟在她脚边不肯走。

“你要跟我去登记？” 小毛球点头。

“那走吧。”

一人一毛球顺着小路往前走。路边的蘑菇房子里陆续探出脑袋，有狐狸，有浣熊，有只戴眼镜的猫头鹰，还有一个特别大的，看起来像河马，正站在门口啃一块比他头还大的硬糖。

“这糖多大啊。”路悠悠停下来看。

河马瞥了她一眼，把糖举起来晃了晃，意思是问要不要。

“不了不了，我牙口没那么好。”

河马咧开嘴笑了，把糖往嘴里一塞，咔嚓一声糖碎了一半。

“你牙真好啊。”路悠悠由衷地感叹。

河马得意地拍拍肚子，又啃了一口。往前走，一个拐角差点撞上人。

一个矮矮的刺猬拎着个小篮子走过来了，围裙上全是洞，正是刚才那只。

“是你啊。”路悠悠蹲下去，“你追过来了？”

刺猬不说话，把篮子往她面前一递。

篮子里放着一块饼干，是她刚才分出去的那块，只剩了一半。 “给我的？”刺猬点头，耳朵尖有点红。

“你自己没吃啊？” 刺猬摇头，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路悠悠看懂了， “你掰了一半给我。”

刺猬又点头，把篮子往前推了推，转身就要跑。 “等一下。”路悠悠叫住它，“你叫什么名字？”

刺猬回过头，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个圈。“圆咕？”

刺猬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一溜烟跑了，路悠悠捏着那半块饼干站起来，有点舍不得吃。

“这儿的动物……”她跟脚边的小毛球说，“是不是有点太可爱了。”

小毛球吱了一声，“你也觉得吧。”她把饼干揣进兜里，没舍得吃。

走到路的尽头，果然有一栋最旧的房子。房子是木头搭的，屋檐很低，门口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星光博物馆”，门虚掩着，路悠悠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摆着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全是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一颗小光球，金的、蓝的、绿的，有的很亮，有的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

“哎。”一个声音从架子后面传来。

路悠悠抬头， 一只戴圆眼镜的老猫头鹰正站在梯子上，一只爪子扶着架子，一只爪子端着一颗灰扑扑的小球，正在拿布擦。

“新来的？”

“嗯，有人让我来登记。”

“登记啊。”老猫头鹰把小球放进罐子里，慢悠悠爬下梯子，“行。你叫什么。”

“路悠悠。”

“路悠悠。”老猫头鹰扶了扶眼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刚来啊。”

“那不对。”老猫头鹰说，“你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

“光味。”老猫头鹰用爪子指了指她的口袋，“你兜里装着什么东西。”

路悠悠愣了一下，伸手一摸。兜里果然有个硬硬的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颗灰扑扑的石头， 就昨晚在天桥栏杆上捡的那颗。

“……怎么还带过来了。”老猫头鹰没说话，伸爪子把石头拿过去，举到灯下看了看。

架子后面那些罐子里的小光球，忽然一颗接一颗地亮了一下。

“栀奶奶。”路悠悠小声问，“这石头怎么了？”

猫头鹰把石头还给她，慢慢爬到梯子上，背对着她。

“不着急。”她说，“你先住下。”

“住哪儿啊？”

“圆咕家隔壁有间空屋。”老猫头鹰头也不回，“他家饼干多。”

路悠悠把石头揣回兜里，兜里那只小毛球探出脑袋，吱了一声。

“你也觉得奇怪是吧。”路悠悠低头说，“我也觉得。”

“因为你兜里那东西，”老猫头鹰的声音从架子上飘下来，“是所有灯都认识的老朋友。”

路悠悠抬头看她，老猫头鹰正对着一颗最暗的罐子发呆， “它以前很亮的。”

路悠悠没听懂，想问，老猫头鹰却摆摆手，钻到架子后面去了，只剩翅膀尖在那儿慢慢晃。

她只好转身往外走，门外天空还是粉的，蘑菇房子上那排小店陆续亮起了灯，暖黄暖黄的，一颗一颗，跟刚才罐子里那些光球一个颜色。

风过来的时候带着点甜味，像谁在旁边煮糖水。

路悠悠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 “我鞋呢。”

她这才发现，自己穿着睡觉那件旧T恤，光着脚站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脚底板居然一点都不冷。

“算了。”她把头发往后一捋，“先找地方睡觉。”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颗石头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