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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花开

散杜(甜)

椿花是在一个清晨开的。

流浪者先醒。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空是淡淡的青灰色,像被水洗过一遍。杜林还睡在他旁边,姿势和昨晚睡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龙尾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在流浪者的腿上,尾巴尖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膝盖。

流浪者没有动。他侧过头,看着窗户的方向。

花盆放在窗台上,那是杜林第三天搬过去的,说“花要多晒太阳”。每天早晨他都会把花盆转一转,让花苞的每一面都能被光照到,像在给一个孩子翻身。流浪者说过一次“不用这么麻烦”,杜林认真地摇头,说“不行,它会歪”。

此刻,在那个被晨光照亮的窗台上,那株不到一尺高的小苗顶端,白色的花苞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花瓣是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鹅黄。第一片花瓣已经展开了一半,微微向外卷着,像刚睡醒的人伸了一个懒腰。露水凝在花瓣上,圆圆的,亮亮的,映着晨光,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珍珠。

流浪者看了很久。

他想起踏鞴砂的椿花。那时候他还小,住在山腰的一间木屋里,屋前有一棵很大的椿树。春天的时候满树都是白花,开得热热闹闹的。他喜欢搬一把小凳子坐在树下,看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的掌心里。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东西是属于自己的,树是属于自己的,花是属于自己的,那个坐在树下的下午也是属于自己的。

后来树被砍了。木屋被拆了。踏鞴砂的山被踏平了。

他再也没有见过椿花。

“嗯……”

杜林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着流浪者的方向。他的眼睛还闭着,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太顺利的事。然后他的眉头又松开了,嘴角动了动,大概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流浪者低头看着他。紫色的卷发在枕头上散开,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口水沾湿了一点点。龙角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尾尖还搭在他的腿上,随着杜林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伸出手,把杜林脸颊上的那几缕头发拨开。动作很轻,轻到杜林没有醒。

然后他下了床,走到窗台前。那株椿花安静地立在晨光里,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着,缓慢而坚定。花心是淡淡的黄色,花蕊细细的,像一小簇金色的丝线。

流浪者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柔软的,冰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记忆里的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记忆里的椿花是遥远的,隔着一层雾,看不清,也触不到。眼前这朵花是真实的,有温度,有气味,有重量。它从一颗拇指大的花苞,变成了一朵完整的花,用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杜林每天早晨把它搬到窗台上,每天晚上又把它搬回书桌上,说“晚上太冷了,花会冻着”。他给花浇水,用一只很小的陶壶,一点一点地浇,怕浇多了淹根,浇少了不够。他甚至给花数了叶片,第一天是三片,第三天多了一片小嫩叶,他兴奋地跑到流浪者面前,说“你看你看它长新叶子了”。

流浪者当时正在写论文,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杜林也不在意,自己蹲在花盆旁边看了半天,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现在,那朵花开了。在清晨,在杜林还没有醒来的时候。

流浪者觉得,应该让他看到。

他走回床边,在杜林旁边坐下来。杜林还在睡,呼吸绵长,嘴唇微微张着。流浪者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杜林。”

杜林没有反应。

“杜林。”

杜林含糊地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流浪者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杜林猛地睁开眼,嘴巴张开吸气,手胡乱地拍打着被子,龙尾啪地弹起来,在床上弹了一下。他眨了好几下眼,红色的瞳孔慢慢聚焦,看见流浪者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手指还保持着捏鼻子的姿势。

“你——”杜林的声音沙哑,还没完全醒,“你捏我鼻子。”

“花开了。”

杜林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像被风元素托起来一样弹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头发乱得像鸟窝,龙角上还挂着一缕卷发。他转头看向窗台,晨光正好照在那朵白色的椿花上,花瓣全部展开了,在微风中轻轻颤动,露水从花瓣边缘滑落,滴在绿色的叶片上,滚了一圈,落进泥土里。

杜林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他跳下床,光着脚跑过去,蹲在窗台前,双手撑着膝盖,脸几乎贴到了花瓣上。他看得很仔细,从花瓣看到花蕊,从花蕊看到花萼,看完正面看背面,看完背面又看侧面,像是要把这朵花的每一个角度都刻进眼睛里。

“它开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花一样。

“嗯。”

“比我想的要小。”杜林说,然后立刻补了一句,“但是很好看。”

流浪者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朵花。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白色的花瓣几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杜林蹲在旁边,紫发上沾着晨光,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流浪者先生。”

“嗯。”

“它没有谢。”

流浪者低头看他。杜林仰着脸,从这个角度,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朵白花,映着窗外的天光,映着流浪者的影子。

“从山上到须弥城,走了半天。在你这里放了七天。”杜林掰着手指算,尾巴在地上轻轻扫来扫去,“一共是七天半。它没有谢。”

“嗯。”

“所以是真花。真花也会开很久。”

流浪者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窗台前,看着那朵白色的椿花。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杜林。”

“嗯?”

“谢谢你。”

杜林转过头看他,眼睛眨了眨。然后他笑起来,露出那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鼻尖微微皱起。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没关系”,他只是往流浪者这边挪了挪,肩膀重新靠上来,脑袋搁在他的肩窝里。

窗外的须弥城正在苏醒。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声音,商贩在吆喝,车轮碾过石板路,鸟在屋檐下扑腾翅膀。三角饼的香气又飘过来了,混着泥土和花的味道。

流浪者看着那朵白花在晨光里轻轻晃动。他想起很多年前踏鞴砂那棵椿树下的下午,花瓣落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那时候他觉得,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开过就谢了,像花一样,像家一样,像所有他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东西。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花会谢。但谢了之后,还会再开。只要有人记得浇水,记得搬到窗台上晒太阳,记得在清晨的时候叫醒旁边的人一起看。

“杜林。”

“嗯?”

“今天去买三角饼。”

杜林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好。我要两个。”

“你上次说吃一个就饱了。”

“今天不一样。”杜林认真地说,“今天花开了,要吃两个。”

流浪者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站起身的时候,伸手把杜林也拉了起来。杜林的手很暖,指腹上的茧蹭过他的掌心,有一点痒。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转身去拿外衣。

杜林跟在后面,一边穿鞋一边说:“流浪者先生,要不要给阿贝多送一朵?他说椿花很难养的,我养开了他一定很高兴。”

“这花才开了一朵。”

“那等它再开一朵。”

“它不一定还会开。”

“会的。”杜林系好鞋带,站起来,龙尾在身后轻轻摆着,“它在你这里,就会一直开。”

流浪者看了他一眼。杜林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炼金术公式。

他没有反驳。

推开门的时候,晨光铺满了整条走廊。净善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天空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片云。杜林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龙尾的尖端一下一下地碰着他的手背,像在数着什么。

流浪者没有甩开。

他想,今天可以多买几个三角饼。让杜林吃个够。然后回来的路上,再买两个,给阿贝多送过去。顺便问问那个金发炼金术士,椿花要怎么养才能再开一朵。

他低下头,看着杜林尾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一小点紫色。

那种温度还在。温热的,真实的,不会融化的。

像那朵白花。像这个早晨。像旁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