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杜林冲进流浪者房间的时候,门几乎是撞开的。
“流浪者先生!”
流浪者正坐在书桌前批注论文,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墨线。他抬起头,杜林已经扑到了桌前,双手捧着一只陶土花盆,气喘吁吁地弯着腰,龙尾在身后疯狂地左右摆动,差点把旁边的椅子扫倒。
“我找到了!”杜林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断断续续,胸腔起伏得厉害,“阿贝多帮我查的,须弥南边的山上有野生的椿花。我跑了好远才找到一株小苗——”
流浪者放下笔。他的目光从杜林汗湿的额头移到他怀里的花盆。陶土的花盆是新的,粗糙的表面还留着烧制的痕迹。盆里是一株不到一尺高的小苗,三片叶子,油绿油绿的,顶端缀着一个紧闭的、白色的花苞。花苞很小,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被绿色的萼片包裹着,像一颗攥紧的、不肯松开的小拳头。
杜林的双手沾着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泥土,脸上也蹭了一道,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卷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喘气的时候嘴唇微微发白。
“它还没开。”杜林把花盆放在书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他的手指碰到龙角,大概是疼了,缩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但阿贝多说再过几天就会开了。白色的。你说你喜欢白色的椿花。”
流浪者看着那株小苗。叶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翠绿的光,叶脉清晰,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锯齿。花苞饱满,闭合得紧紧的,像是攒着所有的力气等一个合适的时刻绽放。
“你跑了多远?”流浪者问。
“唔……”杜林歪着头想了想,龙尾的摆动慢了下来,尾尖垂着,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地板,“走了半天吧。从早上出发的,先是往南走,过了河,然后上山。在山上绕了好久,差点迷路。但阿贝多给了我一张地图——”
“下次叫我一起。”
杜林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像一弯被春风吹开的月牙。
“好。”他说。
流浪者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杜林脸上的那道泥印。泥土蹭在他指腹上,粗糙的触感,混着杜林皮肤的温度。杜林乖乖地没动,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个注视让流浪者的指尖微微发麻,像是碰到了什么太温暖的东西,烫得他几乎想缩回手。但他没有。他把泥土擦干净了,然后收回手,指尖在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
“流浪者先生。”
“嗯。”
“你喜欢吗?”
流浪者看着那株椿花的小苗。白色的花苞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点头。他想起踏鞴砂的那棵树,白花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以为已经忘了。
“喜欢。”他说。
杜林的笑容绽开来。那个笑容太大了,大到他的整张脸都装不下——眼睛弯成两道缝,鼻尖微微皱起,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那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像须弥城里所有的蔷薇同时开放,粉的白的黄的,挤挤挨挨地爬满墙头。
他把花盆往流浪者那边推了推,陶土底座在书桌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他在流浪者旁边坐下来,椅子只有一把,他就坐在桌沿上,肩膀挨着流浪者的肩膀,膝盖碰着流浪者的膝盖。
书桌上摊着流浪者的论文草稿,墨迹未干,纸角被杜林的龙尾扫过,蹭上了一小片墨渍。杜林低头看那些潦草的字迹,尾巴尖好奇地在纸面上点来点去。
“这是什么?”
“论文。”
“写的什么?”
“关于元素力在非生命体中残留的可能性。”
杜林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写?我是龙,我的元素力——”
“你先把炼金术第三节点画对。”
杜林瘪了瘪嘴。他的嘴唇本来就有点厚,瘪下来的时候显得格外委屈。但他的眼睛还是弯着的,尾巴尖还在纸面上轻轻点着,没有停。
“第三节点好难。”他说,“阿贝多说我把元素力灌注进去的时候太急了,节点会偏移。”
“你就是太急了。”
“我怕花会谢。”杜林说,声音小了一些,“希穆兰卡的积木花不会谢,但真花会。我跑上山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那株椿花在我到之前就谢了怎么办。所以走得很快,差点滚下山坡。”
流浪者的手指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找到了它。”杜林转过头,看着桌上那株小苗,眼神温柔得像在看在希穆兰卡时陪着月莲子的那些岁月,“它还没开。花苞很小,藏在叶子中间。我蹲在那里看了好久,觉得它在等我。”
“等你?”
“嗯。等我去把它带回来。”杜林说,“阿贝多说,花和人一样,需要被带到会珍惜它的地方。”
流浪者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桌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那株椿花的小苗就站在光带之间,叶片一半明一半暗。
“你怎么知道我会珍惜它。”流浪者说。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杜林转过头看他。红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像两汪没有被搅动过的泉水。“因为你说你喜欢白色的椿花。”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喜欢就会珍惜。”
流浪者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杜林的尾巴尖停止了摆动,久到窗外那阵风停了,久到书桌上的墨迹彻底干透。
然后他移开目光,伸手把花盆转了一个角度,让花苞对着窗户。
“这里光线好。”他说,“放这里。”
杜林用力点头,龙尾啪地拍了一下桌腿,把一摞论文草稿震得歪了。他赶紧伸手去扶,手肘又撞翻了笔筒,几支羽毛笔滚到地上。他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龙角又磕到了桌沿,疼得他嘶了一声。
流浪者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笨。”
“我才不笨。”杜林揉着龙角,闷闷地说,但眼睛还是弯着的。
他把笔捡回来,把草稿扶正,然后重新在桌沿上坐下来,肩膀挨着流浪者的肩膀。这次他安分了一些,尾巴圈在自己腰上,像一条紫色的围巾。
“流浪者先生。”
“你今天叫我很多次了。”
“因为我想确认你在。”
流浪者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落在杜林紫色的卷发上。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还带着泥土气味的发丝,触到头皮的温度,触到龙角根部微微凸起的骨节。杜林像一只被顺毛的猫一样眯起眼睛,整个人往他这边靠得更紧了一些,肩膀的重量压过来,脑袋抵在他的颈窝。
窗外,须弥的午后阳光正好。三角饼摊的香气远远飘过来,混着蔷薇花的甜味。街上有人在唱歌,是须弥的民谣,调子悠长而缓慢,像一条穿过沙丘的河。
白色的椿花花苞在风里轻轻点着头,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融化的承诺。
流浪者低头看着杜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紫色的卷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一点痒。他想起踏鞴砂的椿花——白色的,开在春天的早晨,花瓣落了一地。那些花早就谢了,踏鞴砂也没了。
但此刻,有人捧着一株小苗跑遍了半座山,只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喜欢白色的椿花”。
那种温度是真实的。不会融化的。不像炼金术变出来的雪花,也不像记忆里的花。
流浪者想,或许有些东西是可以拥有的。不必攥紧,也不必害怕融化。只需要让它待在身边,放在光线好的地方,浇水,等它开花。
然后在那之前,先买两个三角饼。让杜林先咬一口,看他被烫得吸气的样子。
他把下巴搁在杜林的头顶,闭上眼。阳光暖暖地照着,椿花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晃着,杜林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手指悄悄攥住了他的袖口。
像攥住一个不会融化的东西。1
劳斯的文笔真的很会拿捏情绪,太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