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会融化的东西

须弥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净善宫外的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被雨水洗得格外澄澈的天光。流浪者起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人偶不需要太多休息，他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的时候，杜林已经在他肩膀上趴了一整夜。

此刻那条龙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缩在他身边，龙尾把自己绕了半圈，膝盖顶着廊柱的底座，一只手还攥着流浪者的衣摆。他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紫色的卷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绒光。

流浪者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截被攥皱的衣摆从杜林手指里慢慢抽出来，站起身。动作很轻，但杜林还是醒了。他迷蒙地睁开眼，红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

“你去哪儿？”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买早饭。”

杜林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然后他整个人像被什么点亮了一样，迅速坐起来，龙尾啪地拍了一下地板。

“我和你一起去。”

“你还没洗脸。”

“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在乎。”

杜林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他。那种注视让流浪者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太直白，太坦荡，像一面没有灰尘的镜子，让他不得不看见自己脸上那点不太自然的僵硬。

“……去洗。”流浪者别开目光，“我等你。”

杜林立刻跳了起来。他跑进净善宫的偏殿，脚步咚咚咚地踩在木地板上，龙尾因为兴奋而左右摆着，差点打翻走廊尽头的花瓶。流浪者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然后杜林又咚咚咚地跑回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头发翘起一撮。

“好了。”

流浪者看着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沉默了两秒。

“……走吧。”

须弥城的清晨热闹但不喧嚣。商贩们刚刚支起摊位，香料的气味混着烤饼的焦香飘散在街道上。杜林走在流浪者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他在看东西。他什么都看，路边摊上五颜六色的香料罐、挂在屋檐下的风铃、蹲在墙角舔爪子的猫。他的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停留的时间都刚好，不长不短，像是一个珍惜所有风景的旅人。

“那个是什么？”杜林指着一个摊位上堆叠的三角形食物。

“三角饼。里面包了土豆和香料。”

“好吃吗？”

“一般。”

杜林已经凑到摊子前去了。摊主是个慈祥的老奶奶，看见杜林的龙角龙尾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呵呵地多给他加了一勺馅料。“小伙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杜林捧着热乎乎的三角饼回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认真地评价：“好吃。”

流浪者看着他被烫得红通通的嘴唇和满足的表情，没说话。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踏鞴砂，他也曾站在某个小摊前，看着别人吃热腾腾的食物。那时候他不需要进食，但那种气味让他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拥有一些什么。

“你不吃吗？”杜林把饼递到他面前，咬过的地方露出金黄色的土豆馅。

“我不需要吃。”

“但你可以吃。”

流浪者看了他一眼。杜林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是单纯地——邀请。他想和你分享他觉得好的东西，仅此而已。

流浪者接过那个饼，在杜林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土豆绵软，香料辛香，饼皮酥脆。确实好吃。

杜林笑得很开心。“对吧？”

“嗯。”

他们继续沿着街道走。杜林吃完了饼，开始对路边的花产生兴趣。须弥的蔷薇开得正好，粉白相间地攀在墙上，杜林凑过去闻，鼻尖蹭上了一小片花瓣。

“须弥的花和希穆兰卡的不一样。”他说，“希穆兰卡的花都是积木变的，很整齐，但不会香。”

“你喜欢哪种？”

杜林想了想。“都喜欢。积木花不会谢，但真花会香。”

流浪者看着他鼻尖上那片粉白的花瓣，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伸手去摘。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净善宫穹顶。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流浪者先生。”

“嗯。”

“你以前有喜欢的花吗？”

流浪者沉默了一会儿。踏鞴砂的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时不触碰就不会浮上来。但他记得——他记得某个春天的早晨，某棵不知名的树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花瓣落在他掌心，轻得像一个不会实现的愿望。

“椿花。”他说，“白色的。”

杜林认真地记住了。他那种认真的表情，像是在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来，写完还要再确认一遍。流浪者见过他在炼金术笔记本上写字的样子，每个字都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

“须弥有椿花吗？”

“不知道。”

“那我帮你找。”杜林说，语气理所当然。

流浪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杜林跟上他，龙尾的尖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个触碰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但杜林没有收回去，尾尖就那样搭在他手背上，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流浪者没有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