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的雨夜,雨点敲在净善宫外的琉璃瓦上,声音细碎而绵密。
流浪者坐在廊檐下,风元素在他指尖打着旋儿,像一只不安分的飞蛾。他其实不必待在这里——因论派的论文早已交稿,教令院的讲座也排在了三天之后。可他就是坐在这里,背靠着廊柱,听雨。
“流浪者先生!”
这个声音——清亮、急促、带着某种不谙世事的笃定。流浪者没有回头,嘴角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团暖烘烘的气息凑了过来。杜林在他身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雨声。他穿着那件紫色的马甲,龙尾从燕尾里伸出来,在干燥的木地板上轻轻摆了摆,扫过流浪者的手腕。
“今天阿贝多先生教我用炼金术变出不会融化的雪花。”杜林摊开掌心,一片六角形的白色结晶安静地躺在那里,“你看。”
流浪者瞥了一眼。“好看。”
“你每次都只说好看。”杜林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他把那片雪花举高,对着廊下的灯看,光线穿过结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颤动的光斑,“阿贝多说,你能一眼看出炼成阵哪里不对。我想让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真的不会融化。”
流浪者终于转过头来。杜林的眼睛是红色的,很干净的那种红,像秋天枫叶最中心的一簇。此刻那双眼睛正认真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全然信赖的期待。
“手伸出来。”
杜林乖乖把手掌往前递了递。流浪者伸出食指,在那片雪花上方虚虚划过一道弧线。风元素悄无声息地渗入结晶内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穿过了针眼。
“这里,画偏了半寸。三天后它就会化。”
杜林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弯了起来。“你果然看得出来。”
“这有什么难的。”
“对你来说不难。”杜林把那片雪花收回去,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对我来说就很难。阿贝多说我至少要再学两年才能看出这么细微的误差。”
流浪者没接话。雨声填满了沉默,像某种默认的陪伴。
杜林靠过来了一点。龙的体温比人类高,隔着那件黑色里衣也能感觉到暖意。流浪者没有动。
“流浪者先生,”杜林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以前……在踏鞴砂的时候,有没有人教你这些?”
流浪者指尖的风停了。
这是杜林特有的说话方式——他不会绕弯子,也不会试探。他问一个问题,是因为他真的想知道,就像他会直接说“我喜欢你”而不觉得需要铺垫。流浪者花了一些时间才习惯这件事。须弥的人说话总是层层叠叠,教令院的学者尤甚。杜林不是。杜林是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页都干净得让人不知所措。
“没有。”流浪者说,“没人教过我炼金术。”
“那你的元素力呢?谁教的?”
“自己学的。”
杜林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悄悄伸过来,指尖碰了碰流浪者的袖口。那个动作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我以前在希穆兰卡,也没有人教我。”杜林说,声音软软的,“碰到的东西都会变成积木。所以没有人愿意靠近我,更不会教我什么。”
流浪者垂下眼。杜林的指尖还搭在他的袖口上,紫色积木曾变成的皮肤,如今温热而柔软。
“但你后来学会了。”流浪者说。
“嗯。因为有人愿意靠近我了。”杜林转过头看他,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廊下的灯,“你愿意靠近我。所以我也要学很多东西,才能帮上你的忙。”
“我不需要你帮忙。”
“我知道。”杜林笑起来,露出一点小小的、不整齐的牙齿,“但我想帮。”
流浪者看着他的笑,胸腔里某个很久以前就被封存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那种感觉陌生得让他几乎辨认不出。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
“我不是傻子。”杜林认真地反驳,“阿贝多说我很聪明。只是学得慢一点。”
“阿贝多惯会说好话。”
“那你说我是什么?”
流浪者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向廊外的雨。雨幕在灯火中变成无数细密的银线,落在地上,碎成更小的水花。杜林还靠在他身边,暖烘烘的,像一簇不会灼伤人的火。
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杜林把头搁了上来,龙角蹭过他的颈侧,有一点痒。
“下雨天很好。”杜林嘟囔着,声音已经开始发困,“下雨天可以靠着你。”
流浪者没有推开他。
雨还在下。净善宫的廊檐下,一个人偶和一条龙依偎着,听雨落在琉璃瓦上。风元素在他指尖重新亮起来,打着旋儿,绕出一个很小的、几乎没有声音的漩涡。杜林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龙尾松松地搭在流浪者腿侧,尾尖偶尔无意识地轻轻拍一下。
流浪者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落在杜林紫色的卷发上。
发丝很软。和他想象的一样。
“……傻子。”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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