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真依,我变强了。
可是说真的,我有必要变强吗?
就算我不在,就算真依没有死,或许也会出现其他能够搞定这一切的人。
这种话,现在回想起来也只是天真的幻想罢了。
但是....
如果真依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本可以有那样的未来?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件事。
如果我当初...
如果我当初没有那样执拗地想要证明自己,没有非要把“要变得强大”这件事刻进骨头里,是不是就不会拖着她与自己一同在黑暗里艰难前进?
如果我当初不那么执着于证明自己,不那么公开反抗禅院家,是不是就不会招致那般孤立无援的局面?
如果当初我慢一点、软一点、糊涂一点,如果我愿意和她一起认输、一起妥协、一起堕落,是不是时至今日,我身边还会有她的温度?
如果我当初甘愿平庸,不那么倔强,不那执拗,不那么顽强....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禅院真希是在悔恨中死去的
但是,那些跨越数十年的执念、夜夜啃噬心神的痛苦、至死未曾消解的亏欠与悔恨,没有随衰老的躯体一同消散,而是尽数沉淀、死死锁进了灵魂深处。
再次睁开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苍老枯朽、饱经风霜的灵魂将那些记忆,那些痛苦,那些悔恨,一并带到了现在的这具14岁的躯壳中。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落定、真依尚且安好、所有遗憾还未发生的年纪。
.....
“你装什么死?”
指腹狠狠碾过肩头的布料,力道一寸寸收紧,无视脑中炸响的惊雷,直哉几乎要将真希单薄的肩骨碾碎,语气压得极低,裹挟着暴戾的不耐。
他习惯了她的不甘,习惯了她眼底藏不住的韧劲,习惯了她明明卑微却偏要挺直脊背的可笑倔强。
那才是禅院真希
是任由他打压、任由他折辱、却永远会挣扎、会不服、会被他掌控的真希。
可眼前的人,像一潭彻底干涸的死水。
室内静谧得可怕。
真希终于微微抬眸。
她的眼神太静了。
静得没有半分少女的青涩与羞愤,没有半分被嘲弄的隐忍与怒火,有的只是那般仿佛从地狱走回的漠然。
“没什么好说的。”
一字一句,清冷死寂。
“哈?”
直哉动作一顿。
短暂的错愕过后,是更汹涌的躁火翻涌而上。
他可以接受她顶撞、记恨、咬牙切齿的对抗,唯独无法忍受她这般全然的漠视。
像是他所有的施压、所有的欺凌、所有高高在上的掌控,都成了一场无人回应的独角戏。
“没什么好说的?”
眼底戾气愈盛,眉峰死死蹙起,掌心的禁锢再度加重,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透她的皮肉。
“那躯俱留队的日子呢。”
他刻意放慢语速,牢牢锁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撬出一丝一毫过去的情绪。
“训练场上被其他旁支子弟排挤,训练器械被人藏起来,分配的永远是最差的。
旁人明里暗里的讥讽,说你空有一身蛮力,体内却半分咒力都没有,是禅院家的耻辱。
那些女人背后的窃窃私语,就连杂役都敢看轻你。
这些,你也打算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希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那些不堪的往事,她当然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伤害真实存在,可已经伤不到这个归来的灵魂。
“我记得。”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悲喜。
“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堵回了眼前人准备好的一长串讥讽。
直哉一噎。
他预想过愤怒,预想过咬牙切齿的回击,唯独没有料到这样平淡的承认与放下。
脑中束缚的惩罚仍在继续,尖锐的钝痛反复撕扯神经,一阵阵沉麻的眩晕压着他的太阳穴,让他本就躁郁的心情愈发烦躁。
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真希看着他这副语塞的模样,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疑惑。
这些发生在躯俱留队角落之中,大多避着主家嫡子的窘迫琐事,本该是外人无从细知的细碎苦楚。
可直哉说出来的细节,清晰得过分,仿佛他每一幕都亲眼旁观。
她眉梢微抬,沉寂的眼眸里终于浮起一点浅淡的、带着困惑的趣味,不吵不闹,却字字戳向他方才的洋洋得意。
“说来倒是奇怪。”
真希的语调不高,平静地落在凝滞的空气里。
“躯俱留队那些见不得光的刁难,大多躲着主家的人。
旁人懒得看、不屑记,我自己都快把这些事情给忘了。
你一个高高在上的嫡子,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
直哉瞳孔骤然一缩,喉间猛地一滞。
真希看着他僵硬的神色,眼底调笑意味更甚,轻轻反问:
“直哉,你是不是……一直在盯着我?”
这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层层堆叠的傲慢与刻薄。
“闭嘴!”
他低声厉喝,音色绷得发紧,带着近乎狼狈的恼羞成怒,耳尖因愤怒而红的滚烫,连脖颈的线条都绷得僵硬。
“谁会盯着你?别太看得起自己了!”
真希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淡、更清,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戏谑。
她不挣扎,不挣脱,任由他滚烫的手掌禁锢着自己,只是静静望着他濒临失控的模样,轻声慢悠悠补了一句:
“是吗?”
向前迈了一步。
不过寸许的距离拉近,气息骤然交叠,咫尺之间的压迫感逆转得猝不及防。
一直强势掌控、步步紧逼的直哉,竟在这一刻下意识紧绷脊背,脚跟极轻、极不自然地往后撤了半步。
颅间束缚的钝痛还在突突作祟,心口乱得一塌糊涂,所有盛气凌人的戾气,在她主动靠近的瞬间,莫名虚了大半。
真希看在眼里,眸底的玩味更深了些。
她没有停,再度抬步,从容、平缓,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她前半生在加入高专之前,一直惧他,畏他,恨他。
可如今,他这点年少的偏执、傲慢与虚张声势,早已吓不住她半分。
反倒可笑、可怜、处处是破绽。
直哉被逼得不断后退,背脊一点点贴上身后冰冷的木质廊壁。
他想厉声喝止,想抬手推开她,想重新摆出嫡子高高在上的姿态,可喉咙发紧,指尖发僵,连原本扣在她肩头的力道,都莫名松了几分。
他惯于俯视别人,从未被人这样步步逼压、步步拆解尊严与伪装。
尤其这个人,是他一向轻视、践踏、视作蝼蚁的禅院真希。
最后一步落下。
真希停在他身前极近的位置。
咫尺相对,呼吸相缠。
直哉后背彻底抵死墙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狭小的方寸之间,全是她清冷安静的气息,牢牢将他困锁其中。
“你、你干什么?”
他声音微沉发哑,没了方才的盛气,反倒透着一丝被逼至绝境的僵硬。
真希微微垂眸,视线轻轻扫过他紧绷的唇线、慌乱的眼底,语气轻得像风,却字字精准,直刺他心底最深的隐秘
“我没干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
她微微俯身,凑近分毫,嗓音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又锋利:
“到底是谁,一直放不下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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