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很薄,是从那种最便宜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的右上角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字迹还是那么硬,笔画断断续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小满,哥去医院住几天。别担心。”
第一句话就这么短。短到像是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写这几个字上。
“你看到信的时候,哥应该已经在医院了。医生说要做个检查,等结果出来就回家。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个礼拜。你一个人在家,饭要按时吃,不要吃泡面,柜子下面那袋米你记得淘干净再煮。上次你煮的饭硬得像石子,把哥的牙都快崩了。”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撇下去了。
“后院那棵树你帮哥看着。天旱的时候早晚浇一次,浇透,不要只浇表面。下雨天就不用管。树根旁边那些杂草你拔一拔,别让它抢了养分。冬天快到了,等叶子落完的时候,给树根埋点草木灰,保暖用的。你小时候爱在树底下坐着看书,凉快,但别坐太久,地上潮气重。”
他写了很多关于那棵树的事。浇水,拔草,保暖,施肥。像是怕自己回不来,要把所有伺候树的诀窍都交代清楚。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变大了,笔画更抖了。
“小满,哥一直没跟你说实话。那次在省城,哥不是有事,是钱不够了。那张票哥买的是站票,夜里的慢车。你上车之后,哥在车站坐了一整夜。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后来医生跟我说,这病拖得太久了。哥不是不想治,是没钱治。你上学要用钱,吃饭要用钱,家里哪哪都要用钱。哥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你别怪哥。也别哭。哥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偷。偷走了你的糖,偷走了你的怕,偷走了你那么多眼泪。可哥偷不走时间,偷不走自己的病。这件事,哥认了。
床头柜下面有个铁盒子。里面有张存折,是哥这几年攒的。密码是你生日。够你读完高中了。大学的事,哥实在没办法了,你自己想办法。
别怪哥。哥尽力了。
小满,你要好好长大。长成一个大姑娘。到时候把后院那棵树底下,放把椅子,坐在那儿晒太阳。哥的椅子你记得也留着,放在旁边。就当哥还在。
哥累了,想睡一觉。
小满,哥爱你。”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迹歪歪斜斜的,像是写完那几个字,手就再也握不住笔了。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只有两个字。很小很小的两个字,写在右下角。
“回家。”
我攥着那张信纸,攥了很久。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边缘有些毛了。我把信重新展开,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我把信封压在我的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枕头很快就湿了。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脸颊上。
我蜷缩着身子,像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样。那时候我害怕打雷,哥哥会跑过来,把我整个搂在怀里。他身上的味道是肥皂混着汗水,胸膛瘦瘦的,硌人,但很暖和。他捂着我的耳朵,在我耳边小声说,别怕,哥是神偷,哥把雷声都偷走。
哥,你偷走我的怕。你偷走我的眼泪。你偷走我全部的害怕。可你为什么不把自己也偷走?为什么要把自己留给那个叫时间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封信睡着了。梦里下着很大的雨,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