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回到那家饭馆时,雨已经小了些。他推门进去,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水汽。饭馆里没几个客人,老板在柜台后擦碗。
苏砚走过去,敲了敲台面。“掌柜的,跟您打听两个人。一个后生,右臂还伤得不轻,同路还有个姑娘,手里攥着鞭子。”
老板没抬头,他只是慢慢擦着碗,拿眼皮撩了苏砚一下。苏砚把巡捕的腰牌往柜台上一放,老板的手停住了。
“这两个人啊,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就看见他们往东边走了。”
苏砚转身出门,他站在街边,开始脑补东边的街景。那个人的胳膊上伤得不轻,刚才撞他那一下,他心里有数。那种伤,又流血又淋雨,肯定得买药。
他顺着东街走,一家一家药铺问过去。问了三家,都摇头。到了第四家,一个坐堂伙计才应道。“是有这么两个人,买了敷药膏。那女的搀着男的,还问附近有没有能歇的地方。”
“他们往哪边去了?”伙计伸手指了指北边。
苏砚走出药铺,站在街角。他朝北边看,那方向没什么像样的店铺,只有几家破旧的小旅馆。他们昨晚刚经过一场战斗,如果想找个地方休息,一定不会走得太远。要歇,只能在那几家小旅馆里。
苏砚取下他身后的流徽弓,他咬了咬牙,希望这次可以赶上,然后他迈开腿朝前走去。
陆烬和季晚凝已经快到城北门口了。天阴得厉害,城门还没关,可远远地,陆烬就看见那几队缉查院的巡捕。
城门口站了十几个人,墙上新贴了两张画像。陆烬拉住季晚凝,两人往路边一缩。出城的人排成两列,被巡捕一个一个拦下来,对着画像看脸。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个年轻后生被拉出来,站了半晌,才被放走。
他们立刻往回走。“他们动作真快,这下怎么出城?”季晚凝的声音很低。城墙上的画像虽然画得粗糙,可她和陆烬的轮廓都对上了。
陆烬低声道。“先回去,等我的伤好点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咱们只能硬闯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再拖下去,我们就赶不上大典了。”
季晚凝点了一下头,两人折回到那家小旅馆。进门前,陆烬注意到柜台的店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连忙躲闪。陆烬没停,他和季晚凝上了楼。
旅馆的楼梯很窄,雨后的潮气全从楼板里渗出来。陆烬走到房门前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朝季晚凝使了个眼色。季晚凝会意,手已经按在寒汐上。陆烬伸手推门。
门才开一条缝,一股劲风就迎面冲来,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一倒。季晚凝的鞭子已经动了,寒汐在暗处绽开一道冷光,直抽向门后那个人。那人反应极快,用弓背一磕,再侧身避开两鞭。
两人在房间里交手数招,对方专挑她出手的空当。当季晚凝一鞭落空,人往前倾了半寸时,那人近身,用弓背拍在她右肩。季晚凝吃痛朝后退去,和陆烬撞在墙边。
陆烬抬头,眼前站着一个人,带着旧甲和长弓,两支箭已经搭在弦上,正对着他们。
“是你。”陆烬认出了他。
苏砚站在门口,声音很强硬。“起来,出去。”
季晚凝捂着肩,硬声道。“这位大哥,我们是被冤枉的,是他们要杀我们。”
“我不管你们是不是被冤枉的。”苏砚把弓又抬了抬,“抓了你们,我就能领到赏钱。站起来,赶快出去。”
陆烬和季晚凝慢慢从墙边站起,陆烬在后,季晚凝在前,他们朝门口走去。这时陆烬听见一声弓弦松开的声音,是苏砚把弓放下了。
陆烬猛地转身,整个人朝苏砚扑去。苏砚没料到他这下来得这样快,两人同时倒地,在又潮又黑的楼板上滚成一团。季晚凝提着鞭子站在旁边,几次想抽下去,都怕伤着陆烬。
苏砚一脚踹在陆烬肋上,陆烬闷哼一声,被蹬到墙边。苏砚刚要起来,后背就挨了一鞭。那下不算重,但也让他吃痛趴倒在地。季晚凝上前还要再打,陆烬喊住她。“等等。”
“他是在试探我们。”
“什么?”
季晚凝回头,陆烬已经撑着墙站起来。他走到苏砚面前,伸出一只手。苏砚抬头看他,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过了两息,苏砚笑了一下,抓住他的手,从地上起来。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苏砚拍着身上的灰。
“你放弓的那一下太明显了,是故意卖破绽等着我们反打。”陆烬看着他,“而且你要是真想杀我们换赏钱,刚才在门口埋伏的时候早就得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苏砚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愧是能干掉周聿杰的人。”
季晚凝上前一步,仍带防备。“你为什么相信我们?”
苏砚看她一眼,往墙边一靠。“第一,周聿杰在泉州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连官面上的人都不怎么敢管他。第二,他带着几十个人,半夜提刀进一家客栈,我想总不会是来做善事的吧。第三,刚才跟你们动手,我用了七分力,但你们没一个朝我下死手,尤其是你。”
他指了指季晚凝。“你的鞭子打过来那下,如果力道足够我可能就不省人事了,这就说明你们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去。“所以我相信你们。”
陆烬抱了抱拳。“多谢兄台。”
苏砚摆摆手,他走到屋内,在张旧凳上坐下。“先别谢我,现在城门口全是你们俩的画像,城内也在搜查。你们得把整件事情告诉我,从头开始讲,漏一点,我都帮不了你们。”
陆烬和季晚凝对视一眼,三人坐了下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周员外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城东那间书房外头种着两棵老槐,风一吹,叶子就扑簌簌往下掉。他带了六个人,四个在门外等,两个跟着他进了院。
书房的主人姓郑,是个老实的读书人。祖上传下来一块地,正好在周家新开的石料场边上。那地不肥,可位置要紧,周家早就看上了。周家派人要了三次,郑老头一次也没松口。
周员外进门时,郑老头正在灯下抄一页旧书。他抬起头,看见周员外那一身灰绸袍子,先是一怔,随后把笔搁下了。
他没起身,只是轻咳了一声。“周老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周员外笑了笑,他往案前走了两步,扫了一圈这间书房,墙上还挂着几幅旧字。
“还是这块地的事,我今日来,是想和你说清楚。地归我,契书我今天带了,你签个字吧。”
郑老头继续拿起笔。“那块地不卖。”
“不卖?”周员外笑了一声。他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一个黑衣人把一张新写好的契书铺在桌上,周员外从袖中取出一只朱砂盒,打开,又取出一方印。
周员外把印放在契书旁边。“你不签也没关系,不过你这家业总要有人继承。我打听过了,你儿子在外地还没成家。你若不在了,这地还是要卖。”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周老爷,这是我家几代人的地,我是不会卖的。”
周员外看着他叹了口气,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方印,蘸了朱砂。“可惜了。”
他连头都没点,旁边那黑衣人已经上来划的一声。郑老头捂住脖子,人朝案上栽去。他的血喷出来,溅在那张契书上,朱砂上混了血,满案都是红的。
周员外站在一旁,他皱了皱眉并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吩咐手下。
“把这打扫一下吧。”
他说完迈步出了书房,握起一柄长弓,弓身漆黑。一个黑衣人从屏风后走出来,单膝跪下。“大人,各处城门都已派人把手,城内也有人在搜查,这次他们插翅难飞。”
“很好,你去吧。”
周员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思绪回到了那个雨夜,他朝季长川射出了第二箭,季长川应声倒地。他把弓放下,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屠杀。
现在,他朝前举起了弓。前方暗处,立着一副旧盔甲。他瞄准了,然后松开手指。箭飞出去,精准地钉在盔甲头部。
他放下弓,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他脚边的雨点吹得斜飞,他轻轻地出了一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该结束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