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执念可以衍生出多大的力量,又可以把多少人一起拖进深渊。”
天还没亮透,三个青屿村的汉子从滩涂东头往回走,裤腿全湿着,脚底沾满海泥。他们是连夜去赶小潮的,想趁天不亮前多摸几条鱼。
海面上灰蒙蒙一片,浪不算大,可风很湿,咸味直往领口里钻。
走在最前面的叫老赵,背着一个破鱼篓,边走边骂。
“这鬼天气,鱼都跑深了。”
他们走了一夜,累得连嘴都张不开。
“你说周家人到底给不给我们缓几天?”一个年轻人开口。
老赵啐了一口。“缓个屁,昨天他家的管事说了,三天不走就赶人,我估摸着今天他们又得来。”
“那咱这房子……”
“房子?”老赵回头瞪了他一眼。
“地如果被人家收了,房子就是地上的草,说拔就拔了。”
三个人又沉默下去,滩涂上的风大起来,把远处一片黑礁石上的水汽全吹了过来。
“我昨儿听小满说,陆烬这些天在凿北边那块青石。那石头硬得厉害,铁凿都崩了几回。”另一个年轻人讲道。
“陆烬那小子,手上劲大,不是常人。”老赵把鱼篓往上提了提。
“不过再有劲有什么用?周家一来,还不是得完蛋。”
“我娘说,要是再年轻十岁,她就跟海去了。”年轻人笑了一下。
“她说海不要她,嫌她太能活了。”
老赵抬头看海,天边已经泛了点白。他觉得有点不对,以往这个时候海早就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浪,不该像现在这么安静。
“别说话。”
老赵停下来,两个年轻人也停了,三人都站在原地。
他们听见了一个磨砂的声音,从右边浅水里传出来,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爬,爬得极快。
“听……”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水里突然炸开。一条灰白的东西从浅滩里窜出来,扑向离水最近的那个年轻人。
他还没来得及叫,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海里,水花翻了起来。老赵吼了一嗓子,提着鱼篓就往上冲。
另一个吓得连刀都没拔出来,转身要跑,可那东西又从水里弹出来,咬住他的小腿,把他整个人甩起来,再砸进浅水里。血从水里泛起来,把半片浪头都染黑了。
老赵猛地举着鱼篓,朝那东西砸下去。可鱼篓是空的,砸在水里,只溅起一小团浪。
那东西从水里立起来半截,老赵这才看清它的脸。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宽大的嘴,从上到下裂开,里面全是碎牙。
老赵转过身,拼了命地朝村里面跑。他听见身后有水声,越跑越近,但他不敢回头。
终于他跑到了村子门口,他已经能看见一个人的影子了。他又跑了几步,然后撞上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就站在前面的浅水里,灰白的身子,半截露在水面上,嘴还张着。他最后看见的,是一排锋利的碎牙,从上面压了下来。
滩涂上又静了,浪照旧往岸上推,海面慢慢平下去。
远处,礁石滩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灰黑的衣裳,披风老旧。他冷冷地看了一会儿海面,然后转身朝海那边走去,最后消失在海里。
曜元352年,天曜东海之滨,青屿村。
滩涂寸草不生,几十间茅草屋歪斜地扎在沙地里,海风一吹,梁柱吱吱呀呀响,随时能散架。
陆烬赤脚踩在碎石上,他二十岁,身量比同龄人高半头,脊背晒得黢黑,肩胛骨在薄薄的肌肉下起伏。
铁凿起落,玄石碎料簌簌剥落。这活儿干得久了,掌心就会磨出一层厚茧。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到那些画面的。
铁凿敲在玄石上,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时常会闪过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那种感觉来得很突然,有时他刚凿上,眼前就黑了。
他看见了一片灰烬,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人。然后是一座擂台,他感觉自己置身在擂台之上,而且在和对面的人进行搏杀。
这次他看见一片山道,两边全是半枯的树。两拨人正在拼杀,有刀剑相撞的声音,有箭从头顶上飞过去。
他听见战马的嘶叫,马蹄踏在碎石上,把地面都震得发麻。有人从马上摔下来,盔甲散了一地。
有人还在喊,那些声音全搅在一起,变成一大团混乱的响,他还听见自己喉咙里也涌出一声喘。
然后画面换了,是一条长街,街面铺着青石,两旁的楼高得把天都挤成一条缝。
火从街尾烧过来,瓦片一块块从房檐上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粉。旗杆断了,卷着火舌的布片飞得满天都是。
街面上有人在跑,跑不了几步就倒了下去。
他看见自己的手已经满是血和灰,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截东西,是一截从火里捞出来的剑柄,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站在城楼之上。
画面又换了,是大海。海面没有风,没有浪,十分平静。突然,海面开始动了,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他抬起头,看到海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那个极庞大的黑影,正从海底深渊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再睁开眼时,还是青屿村,还是烈日和滩涂,还是他手里那柄被海风磨得发亮的铁凿。
可他的掌心很烫,从掌心往里钻,顺着腕子、小臂、胳膊,一直烧到胸口。
“陆烬哥,歇会儿。”
小满蹲在礁石后面,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九岁的丫头片子,头发枯黄,用根红头绳草草扎着,脸上被海风吹得皴红。
碗里盛着晾凉的绿豆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沙子。
陆烬抬起头,小满正歪着脑袋看他。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只知道,她一定没看见刚才那一幕。
“来了。”他接过碗,喝了一半,把剩下的递回去,“你喝。”
“我喝过了。”小满摇头。
陆烬没拆穿她,这丫头每次都说喝过了,可嘴唇上干得起皮。他把碗沿轻轻推到小满嘴边。“剩的,别浪费。”
小满这才小口小口地喝完。“哥,我听见你的肚子在叫了。”
陆烬确实有点饿了,早上那一碗掺了沙子的稀粥,早就在凿石头的时候消耗干净了。
“我不饿。”
小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碗,她没吭声。但她记住了,晚上林老汉煮粥的时候,小满趁大人不注意,把自己的半碗粥倒了一半进陆烬的碗里。
林老汉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六十多岁的人,每天天不亮就去滩涂上摸黑采石,手指头上的裂口一道叠一道,晚上在灯下缝网时,针都捏不住。
从五年前把他从浪里捞回来那天起,林老汉就多了一张吃饭的嘴。陆烬一度想离开,觉得自己是个拖累。林老汉知道后,只回了一句。“多双筷子的事,别想那么多。”
歇晌时分,几个村民靠着礁石,抹着汗闲谈。声音被海风吹得零散,字字却重。
“粮税又涨了,加上玄石贡赋,这月采的石头,都换不来两斗糙米。”
“何止,周员外划走了东滩的荒地,说是官矿。老赵家三代住的屋基,也被圈了进去。补偿给了半袋谷糠,打发叫花子呢。”
“听说邻村有人联名去县城请愿,结果被差役锁了,罪名是聚众抗税。男丁充了矿役,女眷赶出县境,也不知道活着没有。”
话头被风吹散,没人再开口。海面上碎浪翻涌,无数条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烬低头凿石,他想起林老汉的话。“咱们这种人的命,在权贵眼里就是路边的石头。踢一脚,滚几圈,碎了也没人听个响。”
这话他记了五年。
可每次看着林老汉弯腰驼背地从滩涂这头走到那头,看着小满蹲在灶前被湿柴熏得直抹眼泪,他胸口就憋着一团火。
“陆烬。”林老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枯瘦的手递过来一块粗布帕子,“把汗擦擦,下午去礁石湾看看,听说昨天有玄石被冲上来。”
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那人喘得厉害。
“出事了!滩涂那边……死人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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