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沈念准时到了布雷拉美术馆门口。陆淮之已经在了。还是白衬衫,但换了条深蓝色的领带,头发像是特意打理过,比昨天精神了一些。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杯咖啡,一杯热牛奶。
“咖啡还是牛奶?”他问。
沈念看了他一眼。他记得她喝牛奶。三年前她每天早上热一杯牛奶,他坐在餐桌对面看文件,从来没问过为什么。她乳糖不耐,喝不了咖啡,只能喝牛奶。他大概是在某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注意到的。
“牛奶。”她接过来,温热的,捂在手里,“走吧。”
曼特尼亚的《哀悼基督》挂在布雷拉最里面的展厅。画不大,但视角极其震撼,从下往上看的基督遗体,脚底的钉孔、垂落的手臂、被压缩的胸腔,所有细节都被透视拉到了极致。沈念站在画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陆淮之站在她旁边,也看。他不怎么懂画,但沈念专注的侧脸比画更吸引他。
“我第一次看这幅画的时候,是在课本上。”沈念开口,声音很轻,“老师说,曼特尼亚用了极端的透视法,是为了让人觉得自己就站在十字架下面,被死亡压得喘不过气。”她停了一下。“我当时想,原来换一个角度看同一个东西,会差这么多。”
陆淮之听懂了她在说什么。他看着她,低声问:“你现在换角度看我了?”
沈念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画里那道光落在她眼底了。“我在换角度看自己。”她说,“以前在陆家,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优秀,配不上陆太太这个头衔。后来离了婚,我站在仓库里敲第一锤的时候才发现,不是我不够好,是我看自己的角度错了。”
陆淮之沉默了很久。“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沈念把牛奶喝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现在我觉得自己挺好的。至于你怎么看,跟我没关系。”
她转身往外走。陆淮之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沈念停下来。
“有关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看自己的角度变了,我看你的角度也变了。念念,我现在看你的角度,是从下往上看。”
沈念低头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圈着她手腕,力度很轻,像是随时准备松开。她没抽手,只是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知道我现在不配。”他说,“但我想从下面往上走。一步一步来。”
沈念看着他。米兰的阳光从美术馆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脸上。她忽然发现,陆淮之变了。那种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壳裂缝了,里面的人露出来了。不太好看,有点狼狈,但真实。她抽回手,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出了美术馆,她没有往酒店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陆淮之跟着她,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条安静的老街上。街角有一间不大的铺面,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面写着意大利文。
沈念推门进去。铺子里很暗,只有工作台上一盏台灯亮着。一个白发老人坐在台灯下,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把小锤,正在敲一片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沈念,脸上笑开了。
“Shen!”老人放下锤子站起来,用意大利语飞快地说了一串,“你终于来了!三年了,你说要来看我,我等了三年!”
沈念笑着迎上去,和他拥抱,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回他:“对不起,马里奥先生。三年前我失约了。”
“失约没关系,来了就好。”老人拍拍她的肩膀,然后看向她身后的陆淮之,挑了挑眉,“这个是谁?你丈夫?”
沈念回头看了陆淮之一眼。他站在门口,显然一句都听不懂,但看到老人看他,礼貌地点了下头。“前夫。”沈念用意大利语说。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前夫?那你带他来我这儿做什么?不怕我把他赶出去?”
沈念笑了一下:“他不会打扰我们。我只是想来看看您,顺便看看您新打的那批银器。直播间的粉丝一直催我找点新鲜东西给他们看。”
老人又看了陆淮之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他打量了陆淮之几秒,然后转头对沈念说了一句话。“他的手是空的。”老人说,“心也是空的。但他在看你。”
沈念没翻译。她跟着老人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片刚打好的银叶子看。银叶脉络清晰,每一条纹路都是手工錾出来的。她边看边和老人讨论技法,两人语速都很快,偶尔笑出声。陆淮之站在两步之外,一个字听不懂,只能看着她。
他第一次看到沈念这样。自由,松弛,像在自己家里。她跟老人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晚辈的亲昵,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这是她在陆家从来没有过的样子。他忽然有点恨自己。三年,一千多天,他让她在同一个屋檐下活得像个陌生人。
老人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工具,和沈念仓库里那只旧木箱里的很像。陆淮之认出了几件,小锤、錾子、锉刀。他看着那些工具,想起三年前那对袖扣。她是用这样的工具,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而她送给他的时候,他在看文件。
“年轻人。”老人忽然用带口音的英语叫他。陆淮之抬起头。老人对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老人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只银镯子。老式样,表面磨得发亮,内壁刻了一串意大利文。老人把镯子递到陆淮之手里,然后用英语慢慢说:“这是我五十年前给我妻子打的。她走了十年了。我一直留着它,不舍得给人。”他指了指沈念,“但她说你在学。所以给你看看。好好学。”
陆淮之攥着那只镯子,低头看着内壁的刻字。他虽然看不懂意大利文,但能看出来那行字的刀法,和沈念的一模一样。他转头看沈念。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正在看外面街上的行人。
“她说你在学。”老人又重复了一遍,拍了拍陆淮之的肩膀,然后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很长的话。陆淮之听不懂,但沈念听见了。她回过头,对上老人的目光。老人对她眨了一下眼,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回工作台继续敲银。沈念的耳根微微发红。那句话的意思是:“他连银子和铁都分不清,但你走的时候他偷偷跟了三步。沈念,他可能是个笨蛋,但他不是个坏蛋。”
从银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米兰的老街亮起暖黄的灯,石板路上行人稀少。沈念走在前面,陆淮之跟在后面,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两步。
“马里奥先生最后跟你说了什么?”陆淮之问。
沈念没回头:“没什么。”
“沈念。”
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白衬衫照得有些发暖。他手里还攥着那只银镯子,老人忘了收回去,他也没放下。“他说你不是坏蛋。”沈念说,“但我觉得他看人不太准。”
陆淮之沉默了一秒,然后把镯子揣进自己口袋。“这个我拿着。”他说,“等我学会了,我自己打一只还给他。”
沈念挑了下眉:“你连錾子都握不稳。”
“所以你教我。”他说,“你说过不教,但你可以看。我看着你学,行不行?”
沈念看着他。他站在米兰的夜色里,西装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那对袖扣还揣在口袋里,他今天没戴,因为她说“不合适”。他就真的没戴。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进陆家的门。那天她拎着箱子站在玄关,陆淮之从楼上下来,看了她一眼,说“你住三楼右手边那间”。然后转身回了书房。她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感觉自己像个误闯了别人家的陌生人。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你教我”。“不教。”她转身继续走,“但你可以跟。跟到回国为止。”
陆淮之快步跟上去,走在她身侧。这次他没保持那半步的距离了。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偶尔擦到一下。她没躲。
回到酒店门口,沈念刷卡进门。陆淮之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的意思。他看着她,说了一句:“明天几点?”
“十点。”她说,“去看看米兰大教堂。”
“好。”
沈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到外面陆淮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看,是顾衍发来的消息:“国内的事处理完了。你那边怎么样?”沈念打字回他:“挺好的。”
顾衍回了一个“OK”,没多问。但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沈念,我那天走的时候跟陆淮之说了一句话。我说别让我后悔把位置让给他。你猜他怎么说?”
沈念盯着屏幕。顾衍的下一条消息跟上来:“他说‘你不会有机会后悔的’。我认识陆淮之十年,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沈念,他是认真的。”
沈念把手机扣在胸口,没有回这条消息。窗外是米兰的夜,灯火点点。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银铺里,陆淮之攥着那只镯子的样子,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什么都不懂的,但一直在跟着。她笑了一下,很小,连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