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布雷拉美术馆的下午

第二天下午两点，沈念准时出现在布雷拉美术馆门口。她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散着，没化妆，只涂了一点口红。她到的时候，陆淮之已经在了。他站在美术馆入口的柱子旁边，换了一身休闲装，深色长裤配白衬衫，袖子规规矩矩地扣着。手里拿着两瓶水，见她来了就递过来一瓶。

沈念接过水，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布雷拉美术馆不大，但藏品很精。沈念走得很慢，在每一幅画前都停一会儿。陆淮之跟在她半步后面，不催，不找话，只是跟着。偶尔她想看高处的画，他会退后一步让出视线，但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他们在一幅拉斐尔的《圣母的婚礼》前站定。沈念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布雷拉吗？”

陆淮之摇头。

“因为这里没什么人。”沈念说，“不像乌菲齐，挤得走不动。在这里你可以安静看画，不被打扰。”

陆淮之听懂了她在说什么。她说的是三年前。他每次带她出席酒会，总有人围上来寒暄，她被晾在旁边，一站就是一整晚。他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

“对不起。”他说。

沈念转头看了他一眼。陆淮之发现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早就料到他会道歉，也早就想好了怎么接。

“陆淮之，你最近说了太多对不起了。”她往前走，在一幅静物画前停下来，“这三个字是你新学的词吗？”

陆淮之跟上去，站在她身侧。画上是一篮水果，葡萄、苹果、柠檬，光线从左侧照进来，每一颗都真实得能闻见香气。他看了半天，说：“我以前以为道歉就够了。”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够。”

沈念没接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陆淮之跟在后面，视线落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颗小痣，他以前从没注意过。三年婚姻，他连她后颈有痣都不知道。

走到美术馆尽头的时候，顾衍的电话来了。沈念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来。“严重吗？”她问。对面说了几句，她点头，“好，你先回去，我这边自己安排。”

挂了电话，她看向陆淮之。“顾衍国内有急事，先回了。”

陆淮之点了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念注意到他插在裤兜里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什么时候回？”

“后天。”

“我跟你一起。”

沈念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走出美术馆，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米兰午后的阳光铺满广场。鸽子在石板路上踱步，游客三三两两地经过。

“陆淮之，”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你今天跟了我一下午，就看了几幅画。有意思吗？”

陆淮之站在她旁边，想了想：“你看了那幅静物画之后，眉头松了一下。看拉斐尔的时候你往前走了半步。走到这幅画前面你停得最久——”

他指了指美术馆门口挂着的一幅海报，是布雷拉馆藏的曼特尼亚《哀悼基督》。“这幅你还没看。”他说，“明天还来吗？”

沈念转头看着他。阳光落在陆淮之脸上，照出他眼底的血丝和下颌新生的青茬。他是真的连夜飞过来的，没休息好，跟了她一下午没喊累，现在还想明天继续。

“陆淮之。”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以前连我几点回家都不关心。”

“我知道。”

“你甚至连我学什么专业都不记得。”

“珠宝设计。”他说，“央美毕业。导师是周秉言教授。你毕业作品拿了金奖，后来因为结婚没去领。”

沈念怔住了。她看着陆淮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什么时候查的？”她问。

陆淮之没回避：“离婚那天晚上。”

“查我？”

“查你。”他承认，“你走了之后，我发现家里空了。书房里那只你常用的工具箱不在了，冰箱上你贴的便签也没了。我打电话问阿姨，她说你走的时候只拿了那个箱子。”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然后我才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沈念攥着手包，没说话。她想起离婚那天她走出陆家大门，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书房的灯亮着，陆淮之在加班。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陆淮之。”她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做这些，是因为不甘心，还是因为——”

“因为什么？”他看着她。

沈念没说下去。她只是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明天十点。”她说，“还是这里。我想看曼特尼亚那幅。”

陆淮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米兰的暮色里。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对袖扣，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念回到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直播。国内是凌晨，但直播间依然涌进来十几万人。弹幕刷得飞快，所有人都在问米兰的事。她挑着回答了几句，正在给粉丝看白天拍的几幅画作照片时，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

【“念念不悔”进入直播间】

弹幕瞬间转移了注意力。

——“榜一大哥来了！！！”

——“大哥这几天去哪了？好几天没见你刷礼物了”

——“等等，大哥IP变成意大利了？？？”

沈念看着那条通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念念不悔”发了一条弹幕。和以往惜字如金不同，这次很长，长到在屏幕上占了整整两行——

【我在米兰。明天还能跟着你吗？】

直播间彻底疯了。

——“卧槽？？？？？”

——“什么意思？？？榜一大哥也在米兰？？？”

——“跟着？？？他跟主播在一起？？？”

——“这他妈是公开表白吧？？？”

沈念盯着那行字，耳根慢慢热起来。弹幕还在刷，有人在猜“念念不悔”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前夫哥，有人在尖叫“嗑到了嗑到了”。她看着那条弹幕，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明天十点，老地方。迟到了不等。”

弹幕炸成了烟花。沈念没再看弹幕。她说了句“下了，晚安”，直接关了直播。

米兰的另一家酒店里，陆淮之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直播已结束”的字样。他嘴角弯着，弧度比白天大了一些。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对袖扣。银质的，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明天十点。他把闹钟定在了八点。他从来不需要闹钟，但这次怕自己睡过头。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念答应他的时候，弹幕里有人在刷“前夫哥”。她看见了吗？看见了。但她没有否认。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