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榜一大哥改名了

仓库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陆淮之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表情，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那双深冷的眼睛直直盯着顾衍，像在看一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文件。

沈念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对袖扣。银质的，缠枝纹，和她昨晚直播做的戒指一样的手艺。内壁刻着的“平安”二字被摩挲得有点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她心里某个地方钝痛了一下，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陆总，”她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如果你没别的事，我要签合同了。”

她拿起笔。陆淮之的手按在了合同上。修长的手指压住纸面，力道不轻，纸页都皱了。顾衍挑了下眉，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沈念。”陆淮之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哑，“你确定要跟他合作？”

沈念抬头看他。她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陆淮之了。离婚那天她没看他，签完字就走了。现在细看，他眼下的青色很重，像是几夜没睡好。衬衫袖口挽得随意，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但这些都跟她没关系了。

“陆总。”她把笔放下，双手交叠在合同上，看着他，“第一，请你叫我沈念，我说过了。第二，我跟谁合作，是我的自由。第三——”

她站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只刚打磨好的银镯，放到他面前。“这是陆家老太太上个月托人找我定做的。她说想要一只刻着‘平安’的镯子，送给一个很重要的晚辈。我收了她的料钱，没多要一分。”沈念看着他，“你回去问问你奶奶，她找的是谁。你就知道，我沈念的手艺，不需要靠陆氏，也不需要靠任何人。”

陆淮之的手从合同上移开了。他拿起那只银镯，翻到内壁。上面錾刻的“平安”二字，笔锋和那对袖扣如出一辙。一模一样的刀法，一模一样的纹路。是他奶奶的字。他奶奶上个月托人找的手艺人，是沈念。而他从头到尾不知道。

“陆总，”顾衍慢悠悠开口，“你要是没别的事——”

“你闭嘴。”陆淮之没看他。他把银镯放回架子上，转头看着沈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奶奶找的人……是你。”

“是。”沈念说，“老太太出手大方，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三成。我很感激她。”

她重新拿起笔，翻开合同最后一页。“但生意归生意。”她的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陆淮之，你拦不住我的。”

她签了。沈念。两个字落在纸上，笔画清晰。

顾衍站起身，拿起合同，朝沈念伸出手：“欢迎加入顾氏。合作愉快。”

沈念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两人握手的时候，陆淮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视线落在沈念握着顾衍的那只手上，指节捏得发白。“沈念。”他最后叫了她一声。

沈念松开顾衍的手，转头看他。陆淮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转向她。上面是那个直播平台的账号，“淮水之畔”。粉丝数已经涨到三十万，唯一关注的人是“念念不忘”。

“昨晚那个，”他的声音很轻，“是我。”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沈念看着那个账号页面，愣了一瞬。虽然她之前闪过这个念头，但真的确认的时候，心脏还是猛地揪了一下。

陆淮之。那个结婚三年从没看过她一眼的男人，注册小号蹲她直播间，刷了一百个火箭，留言“手艺不错”。荒唐。太荒唐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没笑。“所以呢？”她问。

陆淮之被这个问题噎住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沈念看着他的眼睛，“陆淮之，你注册小号来看我直播，刷了五万块的火箭，现在又跑来我工作室，翻出三年前我送你的袖扣，你想证明什么？”

陆淮之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想说你在乎我？”沈念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稳，“陆淮之，我嫁给你三年。三年里你跟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放那吧’‘不用了’‘我很忙’。我做的蛋糕你没吃过一口，我熬通宵做的设计图你没看过一眼。我发烧四十度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开会。”

她的声音始终没有拔高，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离婚那天我净身出户，你没问过一句为什么。你大概到现在都觉得，是我配不上陆家吧。”

陆淮之的喉结滚了一下。“念念……”

“陆总。”顾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沈念身侧，声音还是温和的，但眼神冷了几分，“她让你叫她沈念。你没听见吗？”

陆淮之盯着顾衍，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这是我们的家事。”

“已经离婚了。”顾衍微笑，“法律上，你们没有任何关系。现在她是顾氏珠宝的首席设计师，我的合作伙伴。陆总如果想谈业务，可以走正规流程预约。”

陆淮之的拳头攥紧了。他看着沈念。她在顾衍身侧站着，肩膀绷直，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的表情他从未见过。骄傲，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疏离。不像那个三年前嫁进陆家、小心翼翼问他“今天想吃什么”的沈念。

“好。”他退后一步，捡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沈念。”他叫她的名字，这次没错。“袖扣我放这了。要不要随你。”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口。沈念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低头看桌上那对袖扣。“平安”两个字朝上，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把袖扣拿起来，握在掌心。

“沈老师？”顾衍轻轻叫她。

“没事。”沈念松开手，把袖扣放进工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推上。“开工吧。古法工艺线的第一批样品，我三天后给你草图。”

顾衍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点头：“好。那我先回去，明天派人送设备过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沈老师，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对。你的手艺，不需要靠任何人。”

沈念弯了弯嘴角：“谢谢。”

顾衍走后，仓库里彻底安静下来。沈念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银片，却半天没动。她盯着桌面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深吸一口气，开始打磨。锤子落下去的时候，手还是不稳。第三锤敲歪了，在银片上留下一个多余的凹痕。她放下锤子，把银片捏在手里，用力闭了闭眼。

不该心软的。三年了，她在陆家活得像个透明人，陆淮之从来没正眼看过她。现在离了婚，他开始刷火箭，开始拆礼物，开始追到工作室来。凭什么？

她重新拿起锤子，一锤一锤敲下去，把那个凹痕慢慢敲平。银片在她手里逐渐变了形状，纹路一点点显出来。

傍晚六点，她架好手机，开播。弹幕瞬间涌进来。昨晚的热度还没退，在线人数直接破了五万，还在涨。

“大家好。”沈念对着镜头笑了笑，“今天继续做银饰。刚接了个大单，接下来会陆续出样品，大家帮我看看。”

弹幕刷得飞快。她一边敲银片一边和粉丝聊天，偶尔回答几个关于錾刻工艺的问题，状态比昨晚放松不少。四十分钟后，一枚银质书签成型。竹节纹样，内壁刻了一个“韧”字。

“今天不抽了，样品留着给客户看。”她对着镜头晃了晃，“下次直播再抽。”

弹幕一片哀嚎。就在这时，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念念不悔”进入直播间】

沈念没在意，继续收拾桌面。但弹幕忽然炸了。

——“等等，‘念念不悔’？？？”

——“榜一大哥改名了！！！”

——“淮水之畔……念念不悔……这名字……”

——“大哥你在吗？说句话啊！”

沈念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个ID。“念念不悔”。粉丝等级还是昨天刷火箭升上来的榜一，头像换了，从深蓝色的水面换成了一片空白。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弹幕疯狂刷屏，所有人都在猜“念念不悔”和“淮水之畔”是不是同一个人，为什么改名，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岔过去。但“念念不悔”先发了弹幕。只有一行字：

【书签好看。明天还来。】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语气。惜字如金，冷冰冰的，像在审阅什么报告。沈念盯着那行字，慢慢把手里那枚书签攥紧了。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欢迎来看。不刷火箭就行。”

弹幕笑成一片。而屏幕另一端，陆淮之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镜头里沈念低头继续打磨银片的侧脸，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她锤银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像某种钝痛。

他改了名字。不悔。她刻在戒指上的“不悔”，他拿来用了。她大概猜到了，也可能没猜到。但他不在乎了。他只知道，今天她说了那么多话，看他的每一个眼神，都比在陆家那三年加起来更真实。真实的恨，真实的怨，真实的推开。比起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宁愿她恨他。至少恨里还有他在。

陆淮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沈念专注的侧脸，直到直播结束。画面暗下去之后，他依然没退出界面，就那样盯着黑色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陆宅”的号码。拨出去。对面接起来，是奶奶的声音，带着笑：“怎么想起给奶奶打电话了？”

陆淮之沉默了两秒：“奶奶。你上个月找人做的那只银镯，是在哪找的？”

对面安静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奶奶的语气变了，“淮之，你是不是去找念念了？”

他没说话。奶奶叹了一声，声音忽然严厉起来：“陆淮之，你给我听好了。念念嫁到咱们家三年，你冷落了人家三年。现在离了，你别再去祸害人家。那镯子是我找她做的，怎么了？她的手艺好，我就认她。跟你是陆家孙子没关系。”

陆淮之攥着手机。“她签了顾氏。”他说，声音很低。

“那挺好的。”奶奶说，“顾家那孩子懂她的本事。比你有眼光。”

“奶奶——”

“叫什么叫？”老太太打断他，“你要是真想追，就从头来。别摆你那副总裁架子。念念不吃这套。”

电话挂了。陆淮之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黑掉的屏幕。窗外霓虹闪烁，北城的夜一如既往地冷。他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沈念穿一身红裙站在他旁边，小声问他：“陆淮之，你会对我好吗？”

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说：“各司其职就好。”

各司其职。他现在想把自己那句话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