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顾轩逸看到桅杆上的双结时，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那个结。曦瑶教过他，单结是“我来了”，双结是“我有话对你说”。他加快了下潜的速度，氧气瓶里的气泡急促地往上冒，像一串被惊扰的珍珠。

曦瑶从海藻丛里游出来，脖子上那枚贝壳在幽蓝的水光里泛着温润的白色。她看见顾轩逸，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迎上来，而是静静地停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胸前，像一只犹豫的小鱼。

顾轩逸游到她面前，掏出写字板，写道：“怎么了？”

曦瑶接过笔，写了很久，才把写字板递给他。

「我想试试。」

顾轩逸看着那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写道：“现在？”

曦瑶点了点头，又写道：“但我害怕。我怕阳光会伤到我，怕我游到一半就消失了，怕……”

顾轩逸写道：“怕什么？”

曦瑶写道：“怕我上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顾轩逸看着她，想了想，写道：“那我陪你一起。如果你觉得难受，我们就回来。你不用勉强，慢慢来。”

曦瑶看着那行字，心里那团紧绑的结，好像松了一些。她写道：“好。”

他们开始往上潜。

曦瑶从来没有游过这么浅的地方。她感觉到水压越来越小，光线越来越亮，水温越来越暖。她的皮肤开始发烫，像被无数根细针轻轻刺着，但她没有停下来。

顾轩逸游在她身边，不时回头看她，用眼神问她：还好吗？

她每次都点点头，继续往前。

阳光越来越近。曦瑶能看见水面了，那是一片流动的、碎金般的光幕，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隔着她从未触碰过的世界。她伸出手，指尖离水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碰到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暖。阳光透过海水，落在她的指尖上，像一颗滚烫的泪珠，又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包裹住她。她没有消失，没有灼痛，只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她慢慢地把手伸出水面。空气拂过她的皮肤，带着咸咸的海风味道，和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属于陆地的气息。

顾轩逸在她身边浮出水面，摘下面镜，大口呼吸着。他转头看向曦瑶，看见她正仰着脸，闭着眼睛，让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鼻尖上、嘴唇上。

她睁开眼睛，看向他，眼眶里盈满了光。

她说：“原来太阳是这样的。”

顾轩逸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只刚刚触碰过阳光的手，说：“嗯，太阳是这样的。”

曦瑶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温暖而干燥，和深海里的温度完全不同。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触碰到了一样，她一直以为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她轻声说：“顾轩逸，谢谢你。”

顾轩逸看着她，说：“曦瑶，你以后每天都可以来看太阳。”

曦瑶笑了，眼眶却红了。她说：“那我每天都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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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曦瑶开始每天往浅水区游。

她发现，她的皮肤确实会发烫，但只要不待太久，就不会受伤。她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海鸟，小心翼翼地靠近水面，一点一点地熟悉那个曾经让她恐惧的世界。

顾轩逸每天都会来。他带来了墨镜和防晒霜，教她怎么在海面上漂浮，怎么辨认远处的船只，怎么在沙滩上留下脚印。曦瑶学得很慢，但她很认真，像一只初次学步的小海龟，跌跌撞撞，却从不放弃。

有一天，顾轩逸带她游到一片无人的沙滩。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走上岸，脚踩在湿软的沙子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曦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忽然笑了。她说：“原来踩在陆地上，是这样的感觉。”

顾轩逸说：“你喜欢吗？”

曦瑶想了想，说：“喜欢。但我觉得，还是海水里更舒服。”

顾轩逸大笑起来。他说：“那以后我陪你游回海里。”

曦瑶看着他，忽然说：“顾轩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我也可以像你一样，生活在陆地上？”

顾轩逸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当然。等你的皮肤适应了，你就可以。”

曦瑶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枚贝壳——顾轩逸送她的那枚，她一直挂在脖子上，从来没有取下来过。她轻声说：“那你会等我吗？”

顾轩逸说：“会。我一直都在。”

曦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像深海里的星星。她说：“那我也会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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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曦瑶第一次看见太阳落进海里的样子。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了一样，海面上铺满碎金，波光粼粼，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她靠在顾轩逸肩上，轻声说：“我以前觉得，深海就是我的整个世界。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世界这么大，这么亮。”

顾轩逸说：“世界还会更大的。以后我带你去看山，看沙漠，看雪。”

曦瑶笑了，说：“那我得先学会走路。”

顾轩逸也笑了，说：“我教你。”

曦瑶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听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闻着空气中淡淡的咸味和阳光的味道。

她想，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老海龟爷爷说，陆地上的风，是留不住的。

因为那阵风，会带着你，去更远的地方。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