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树林里的血迹时断时续，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深处延伸。

林闲走在前面，低头看地上的痕迹。赤炎狼的脚印比普通野狼大了将近一倍，爪尖带火，踩过的草叶边缘焦黑卷曲。血迹滴在碎石和枯叶上，呈暗红色，还没完全凝固。

“受伤了。”沈长歌在后面说，声音压得很低，“血是新鲜的，距离不远。”

林闲点头。他注意到脚印的步幅比正常狼类要小，后脚的落地位置比前脚偏了将近半尺。左后腿有问题，大概是跟商队护卫交手时挨了一下。一头带伤的赤炎狼比全盛时期更危险，受了伤的野兽往往更疯狂。

两人沿着溪沟往里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树林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林闲忽然停住脚步，伸手拦了一下沈长歌。

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一棵老树下面，那头赤炎狼正趴在地上舔舐自己的后腿。

它比林闲预想的要大。通体赤红色的皮毛在昏暗的林间像一团烧着的火，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竖立，尾尖上凝着一簇小小的火焰，忽明忽暗。左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周围的皮毛被染成了暗褐色。

它听到了动静，抬起头。

赤金色的竖瞳，和地底那头巨兽有几分相似，只是小了无数倍。它盯着林闲看了两息，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地上站了起来。后腿的伤让它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它龇着牙，牙缝间有火星溅出来，前爪在地面上刨出两道焦黑的沟。

“我来？”沈长歌问。

林闲摇头。“我来。试试手。”

他拔出黑剑，剑身上的金线在昏暗的林中亮起一道微弱的光。赤炎狼的目光落在剑上，瞳孔缩了一下，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它感觉到了那道剑意的压迫，比普通修士的灵气要锐利得多。

林闲没有用第七道剑痕。

那玩意儿太耗，而且对一头筑基期的妖兽用那招，跟用大炮打蚊子没区别。他只是把剑意灌入剑身，让金线亮起来，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赤炎狼先动了。

它后腿蹬地，整个身躯如一团赤色火焰般扑过来，速度极快。林闲侧身，赤炎狼从他身侧掠过，尾尖的火焰扫过他的道袍下摆，烧焦了一片布料。他闻到一股焦糊味，皱了皱眉。这件道袍是苏念昨天刚给他洗好的。

赤炎狼落地后立刻转身，前爪拍地，一道赤红色的火线从爪尖射出，贴着地面烧过来。林闲跳起来躲过，火线从他脚下掠过，点燃了身后的灌木丛。

“别烧山。”林闲说。

他落地后没有停留，主动前冲。赤炎狼再次扑来，这次他没有躲，而是迎着狼头一剑刺出。黑剑的剑尖没入赤炎狼左肩，剑意顺着伤口涌入体内。赤炎狼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在空中猛地一僵，然后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林闲拔剑，甩掉剑身上的血。赤炎狼的尸体躺在地上，皮毛上的赤红正在慢慢褪去，变成普通的灰色。尾尖那簇火焰也灭了，只剩一缕青烟。

沈长歌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狼尸，又看了看林闲手里的剑。

“剑意入体，直接震碎了它的经脉。”他说，“干净。但你的剑意太霸道了，打这种小妖兽用不着全力。收着点。”

林闲把剑插回鞘中，蹲下来把赤炎狼翻了个身。“任务要带什么回去？整具尸体还是只要核心？”

“核心。”沈长歌说，“妖兽体内一般会凝结灵核，赤炎狼的是火属性。你把它丹田剖开应该能找到。”

林闲拔出腰间那根竹枝，用尖端在狼腹上划了一道。竹枝上残留的剑意比刀刃还锋利，轻轻一划就剖开了皮毛。他在狼腹里翻了翻，摸出一颗拇指大小的赤红色晶石，还带着温度。

“这个？”

沈长歌点头。

林闲把灵核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他看了一眼地上被烧焦的灌木丛，火势不大，但还在蔓延。他想了想，把黑剑连鞘拿起来，用剑鞘在着火的地面上拍了几下，火灭了。

沈长歌在旁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刚才那一剑，没有用全力。”

“嗯。”

“为什么？”

林闲把黑剑背回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它后腿有伤，跑不快。我再全力一剑，跟欺负人有什么区别。”

沈长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接话。两人转身往回走，沿着溪沟走出树林，回到了官道上。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路边的灵谷田里农人还在劳作，一切平静得和来时一样。

走了一段，沈长歌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你明明有碾压一切的实力，但总把自己当普通人。”沈长歌偏头看着他，“你在任务堂挑最简单的任务，面对一头筑基期的妖兽还要留手。你是不想用那道剑意，还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有多强？”

林闲想了想。“都不是。”

“那是什么？”

“懒。”林闲说，“用力气的事情，能省则省。”

沈长歌沉默了。

两人沿着官道往回走，日头偏西的时候回到了宗门。林闲去任务堂交了灵核，执事弟子把三十块下品灵石递给他。他揣着灵石往内门走，路过食堂的时候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灵米粥和一碟红烧肉。

他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地吃。

苏念从后山方向走过来，竹篓背在背上，里面是今天捞的金纹螺。她看到林闲坐在台阶上吃东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任务完成了？”她问。

林闲点头，把碗里的红烧肉拨了两块到食盒盖子上，推到她面前。苏念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沈长歌说你留手了。”她嚼着肉说。

林闲偏头看她：“他跟你说的？”

“回来的路上遇到的。”苏念咽下肉，把筷子放下，“他说你打赤炎狼只用了一剑，但那一剑只用了三成力。他还说你明明可以碾压，却非要装普通人。”

林闲低头喝了口粥。“你觉得呢？”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灰色的道袍染成了暖金色。他的表情很平淡，嘴角还沾着一粒米，筷子夹着红烧肉往嘴里送的动作和之前每一天都一样。

“我觉得挺好。”她说，“你要是突然变得很勤奋，我反而不习惯。”

林闲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两人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把一碗粥和一碟肉吃完了。日头落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远处的后山方向，新生的树冠在暮色中轻轻摇晃，池塘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地底深处，封印安静地跳动着。

林闲把空碗收进食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明天有新的任务吗？”

苏念也站起来，把竹篓背好。“任务堂每个月十五更新任务。今天是初七，还有八天。”

“那这几天干什么？”

“修炼。”苏念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偏过头看他，“你还有三成剑意没融合。明天来池塘，我继续盯着你练。”

林闲扛着食盒跟上去，步子不紧不慢。

“行。”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食堂门口的台阶空了。最后一抹橘红沉入山后，天彻底暗下来。后山池塘的水面上，金色的光点在水底深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沉稳的心跳从地底传上来，和某人的心跳同步。

一夜无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