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是木头的,硬邦邦的,铺着粗布褥子。屋子很小,只有一扇窗,窗纸泛黄,阳光透进来变成暖融融的橘色。墙角堆着竹篓和鱼干,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动了一下,浑身疼得像被人拆了重新拼起来。经脉里空空荡荡,丹田里那团金光缩成了黄豆大小,微弱地跳着,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门开了。
苏念端着一碗药进来,看到他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她走到床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低头看着他。
“你昏了三天。”她说,“经脉裂了七处,丹田几乎空了。太上长老用了三颗续脉丹才把你的经脉接上。能活下来是你命大。”
林闲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苏念扶他坐起来,把药碗递到他嘴边。药很苦,他皱着眉喝完了,嗓子舒服了一些。
“凶兽呢?”他问。
“封印重新锁住了。”苏念在床边坐下,“你那一剑把剑意灌进了它的核心,激活了残存的封印框架。现在它重新沉入地底,短期内不会再出来。”
“短期内是多久?”
苏念沉默了一下。“太上长老说,按照这次的封印强度,大概能撑十年。”
十年。比一万年差远了,但比明天强。
林闲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枯树上,那些灰白的枝干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镀了一层薄金。他注意到窗外远处有一片新绿,嫩芽从枯死的树根处冒出来,细细的,短短的,在风中摇晃。
“那些树在发芽。”他说。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头:“你那一剑的剑意灌入地底之后,和地脉融合了。地脉在恢复,灵气重新涌出来。后山那片枯树已经长出新芽了,池塘的水位也恢复了。太上长老说,你那道剑意可能会改变整个青云宗的地脉走向,让灵气浓度再上一个台阶。”
林闲想了想:“那以后食堂的灵米粥是不是更好喝了?”
苏念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来,端着空药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侧过脸:“明天可以下床。食堂的灵米粥给你留着。”
她出去了。
林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丹田里那团金光虽然在打盹,但他能感觉到,它和远处地底那道封印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封印的心跳传过来,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道心跳,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林闲推开院门的时候,发现外面站着不少人。内门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见他出来,有人点头,有人抱拳,有人远远地冲他笑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加快脚步往后山走。
后山变了个样子。
枯树还在,但枝头挂满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晨光下鲜亮得刺眼。地面上的裂缝已经合拢了,只有那条最大的裂缝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一道愈合的伤疤。池塘恢复了,水位比之前还高了一些,水色碧绿清澈,金纹螺在水底爬来爬去。
苏念站在池塘边,赤脚踩在浅水里,弯腰捞螺。竹篓放在岸上,旁边多了一个食盒。
林闲走过去,在青石上坐下,掀开食盒。灵米粥,酱菜,红烧肉。他拿起勺子,慢慢地吃。粥还是烫的,肉还是香的,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苏念捞完螺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开始穿鞋。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待着。池塘水面倒映着新绿的树影,风一吹就碎成满池的鳞光。
“沈长歌找过你。”苏念开口。
“找我干嘛?”
“说等你好了,打一场。”苏念系好鞋带,偏头看着他,“你欠他的。”
林闲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想了想。“行。过几天吧。等我经脉不疼了。”
“他还说了一件事。”苏念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说太上长老打算让你当青云宗首席弟子。原来的首席是他,但他主动让了。”
林闲的动作顿住了。
“首席弟子?”他重复了一遍。
“嗯。”
“要干什么的?”
苏念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管事的。管所有内门弟子,管宗门事务,管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每天早起,开会,处理纠纷,带队试炼。”
林闲的表情凝固了。
“我拒绝了。”他说,语气斩钉截铁。
苏念看着他这副反应,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你跟太上长老说去。”
林闲站起来,把碗收进食盒里,拎起钓鱼竿——他昨天醒来就发现钓鱼竿放在床头了,苏念帮他拿回来的——扛在肩上,大步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苏念。
“你丹田怎么样了?”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她把手贴上去,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时目光平静。“恢复了三成。你留在我体内的那道金光和凶兽残留的灵气混在一起,帮我重新凝聚了丹田。很慢,但一直在涨。”
“三成够用吗?”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掌心对着他。一道极其微弱的金光在她掌心亮了一下,和剑意同源,却温润许多,像是一盏小小的灯。
“够用。”她说,“够我以后每天盯着你练剑了。”
林闲看着她掌心的光,看了几息。然后他笑了,扛着钓鱼竿往山下走。
“走吧,”他说,“食堂的灵米粥,今天还有吗?”
苏念跟上去,走在他身旁。赤脚踩在新草上,悄无声息。
“有。”她说,“以后每天都有。”
两人沿着后山小路往下走。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的身上。池塘在身后安静地躺着,水面倒映着天空和树影。
地底深处,封印的心跳沉稳地跳动着。那道心跳穿过层层岩石和泥土,传达到林闲的丹田里,和他的心跳同步。
巨兽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沉入了更深的梦里。
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
现在,他只是想回去喝碗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