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天晚上林闲没回自己院子。

他从议事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沉让他在议事堂偏厅凑合一晚，说“你身上那柄剑太扎眼，回去路上万一被人盯上，麻烦”。林闲觉得有道理，就在偏厅的矮榻上躺下了。

黑剑搁在手边，剑身上的金线在黑暗中像一条细长的萤火虫，明灭不定。

他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半夜，他索性坐起来，提着剑出了议事堂。夜风凉飕飕的，山间的雾气在月光下像一层薄纱。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觉得待在屋里闷得慌。

走着走着，到了后山池塘。

远远地就看见青石上坐着一个人影。月光下，苏念赤脚踩在青石上，膝盖蜷起来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竹篓放在旁边，食盒也在旁边。她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只是碰巧在这里。

林闲走过去，在青石另一端坐下。

“你没睡？”他问。

“睡了，又醒了。”苏念偏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手边的黑剑上，停了一瞬，“剑胎。”

“嗯。”

“你见到剑台了？”

“还没。明天下去。”

苏念收回目光，看着池塘的水面。月光碎在水面上，银鳞般闪烁。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里传来远处林间的虫鸣，一声长一声短。

“我今天下午感觉到封印又松了。”苏念开口，声音很轻，“你拔剑的时候，整个后山的地脉都在震。这口池塘的水位涨了半尺。”

林闲低头看了看水面，果然比昨天高了些，已经漫过了岸边那块刻着字的石头。

“它在等你。”苏念说，“你下去的时候，它会全力拦你。你只有三天，要在它眼皮底下找到剑台，参悟剑道，还要活着回来。”

林闲把黑剑横在膝上，手指摩挲着剑身上的金线。金线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热，像是某种回应。

“你怕吗？”苏念问。

林闲想了想：“怕。但怕也得去。它出来之后第一个吃的就是你，然后是食堂打菜的大婶，然后是周长老，然后是整个青云宗。那碗灵米粥我还没喝够。”

苏念偏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你这个人，”她说，“脑子里的东西真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想的是天下苍生、宗门存亡。你想的是灵米粥。”

林闲认真道：“灵米粥就是我的天下苍生。”

苏念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玉佩，通体白色，温润如脂，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这块玉里封了一道护身剑气，能挡金丹全力一击。我一直没用过，因为修为废了之后，灵气不够激活它。你拿着。”

林闲接过来，玉佩入手温热，那道裂纹里隐隐有流光转动。

“你娘是剑修？”

“嗯。死了很多年了。”苏念语气平淡，没多说，只是把玉佩往他手里按了按，“你拿着。我不需要了。”

林闲看着她。月光下，苏念的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把玉佩系在腰间的束带上，和黑剑一起。“行。我带着。”

“下去之后，你只有三天。别贪，参悟多少算多少。如果实在不行，就回来。”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弯腰把竹篓和食盒收好，“明天我不来了。我在池塘边等你回来。”

她转身往树林里走。

“苏念。”林闲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等我回来，”林闲说，“你教我认字呗。池塘底下那块石碑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苏念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偏过头，侧脸在月光下显出一点弧度：“你先活着回来再说。”

她走了。赤脚踩在落叶上悄无声息，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林闲坐在青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夜风拂过水面，带来一丝凉意。他低头看着膝上的黑剑，剑身上的金线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抬头，看见池塘对面的水面上，有一道极细的金光从水底透上来，在水面下缓缓游动，像一条金色的鱼。

它游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林闲把玉佩握在掌心，感觉到那道护身剑气在玉中缓缓流转，温和而沉稳。他把玉佩贴在心口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提着剑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到什么，又折回来，走到池塘边那堆钓鱼竿旁边，抽出一根“小七”。他掂了掂，觉得顺眼，把黑剑往背上一绑，扛着钓鱼竿继续往回走。

“底下那么多剑，万一有鱼呢。”他自言自语。

回到议事堂偏厅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林闲把黑剑解下来靠在榻边，钓鱼竿搁在枕头旁边，合衣躺下。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没有做梦。

天亮的时候，白发老者亲自来了。

老者站在偏厅门口，看着榻上抱着钓鱼竿呼呼大睡的少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外走，对身边的周沉说：“给他备一壶清水，三个馒头。多了不用。”

周沉犹豫了一下：“剑台下方的凶兽——”

“他带着剑胎下去，凶兽不会立刻动手。”白发老者抬头看着天边的云霞，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它等了一万年，不差这几天。它会慢慢玩。”

（本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