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林闲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水底。白沙,石碑,幽蓝色的苔藓光。但这一次石碑上的符文全亮了,金光流转,像是有人在碑面上泼了一层熔化的金子。石碑在震,整个水底都在震,白沙像沸腾的水一样翻滚。
碑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水底格外刺耳。裂纹从碑顶往下延伸,像一条黑色的蛇,把那些流动的金色符文生生劈开。更多的裂纹紧随其后,碑面开始剥落,金色的碎片沉入白沙,暗淡下去。
石碑后面,那双金色的竖瞳睁开了。
比上一次更大,更亮,更近。竖瞳里映着林闲的身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巨兽在看他,带着一种极其古老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偶然爬过掌心的蚂蚁。
然后巨兽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整个水底:“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林闲想说话,但张不开嘴。水底的压力陡然剧增,他的四肢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关了我一万年。”巨兽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听不出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的骨头,他的剑意,全给了你。你拿什么还?”
竖瞳缓缓逼近,金光刺得林闲睁不开眼。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气息压过来,像是整座山脉的重量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然后一道金光从他腹部涌出,化作那个巴掌大的小人,挡在他面前。
小人还是那副模糊的面孔,但比上次大了许多,已有半尺高。它悬在水中,直面那双巨大的竖瞳,通体金光凝聚如实质。它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巨兽的竖瞳骤然收缩。
那股压得林闲喘不过气的气息忽然退潮般收回,巨兽缓缓后退,重新沉入黑暗深处,只留下一句越来越远的话:“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这封印,撑不了太久了。”
梦到这里断了。
林闲猛地睁眼。
他躺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被褥湿了一片。月光从窗纸外照进来,屋子里一片银白。他低头看自己的腹部,那道金光已经缩回丹田,安静地盘踞在巨影旁边,像是耗尽了力气。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一万年。”他嘀咕,“活了那么久,脾气是挺大。”
他下床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水入喉,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推开窗,夜风裹着山间的草木气息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远处的青云宗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山腰处云雾缭绕,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林闲知道,那幅画底下埋着一头几千里长的巨兽,而且它快醒了。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想到天亮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后山。
苏念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他这副模样,她皱了皱眉:“没睡好?”
“做噩梦了。”林闲接过她递来的粥碗,低头扒了两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的梦讲了一遍。
苏念听完,沉默了很久。她坐在青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篓的边沿,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它在和你对话,说明封印已经松动了。你梦里那道石碑上的裂纹,应该是真的。”
“那怎么办?”
苏念站起来,走到池塘边,蹲下身,把手探入水中。她闭着眼,像是在感知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指尖微微发白。
“水底的灵气在往上涌。”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封印确实在松动。按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那道封印就会彻底碎裂。”
三个月。
林闲看着池塘平静的水面,想起梦里那双金色的竖瞳。三个月后,那头巨兽就会破土而出。而他丹田里那道剑意,目前只能劈劈石子。
“有一个办法。”苏念转过身看着他,“那个白衣剑修既然能封印它一次,他的剑意就能封印它第二次。前提是,你能把这道剑意完全掌控。”
“怎么掌控?”
苏念走回他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剑修的剑意,只有在生死之间才能真正觉醒。你现在的修为太浅,身体经脉也没有完全打开。需要外力逼一逼。”
“什么意思?”
“去闯剑冢。”苏念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青云宗后山最深处,有一处上古剑冢。宗门禁地,寻常弟子靠近就是死罪。里面埋葬着历代剑修的佩剑和剑意碎片。如果你能活着出来,那道剑意就能真正和你融合。”
林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握着那根被剑意削去半截的竹枝。
“活着出来”这四个字,苏念咬得很重。
“宗门知道吗?”他问。
“周沉知道。”苏念说,“昨晚你做梦的时候,周沉来找过我。”
林闲一愣:“他找你?”
“他说宗门的几位太上长老已经察觉到了地底的异动,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想去剑冢,他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三天后宗门有一场核心弟子试炼,试炼地点就在剑冢外围。你以核心候选弟子的身份参加,进去之后,可以比别人走得更深。”
林闲沉默了一会儿。
池塘的水面忽然又起了涟漪,比昨天更大,一圈一圈荡开,拍在岸边石头上。水面之下,幽暗的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金光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底下点亮了一盏灯。
然后灭了。
苏念看着那道消失的金光,声音很轻:“它在看你。它知道你醒了。”
林闲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三天后是吧。”
“嗯。”
“行。”他拿起旁边那根竹枝,掂了掂,觉得不太趁手,“对了,剑冢里有剑吗?”
苏念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很多。但能不能拿到,看你自己。”
林闲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剑冢里的剑,能带出来吗?”
苏念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林闲想了想,自问自答:“应该能。”
他扛着竹枝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苏念站在池塘边目送他离开,直到那个灰色身影消失在林间小路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昨夜那道金光留下的痕迹已经淡了,但丹田深处那一下微弱的跳动还在,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破损的丹田里重新生长。
她把竹篓背起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脚下的大地,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像是地底极深处,有谁翻了个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