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护士把费用清单放在他床头的时候,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急诊处理、输液、床位费、检查费,加起来两千三百多。他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是一千一百块。工资还有十天才发,房租还有五天就要交。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他开始想一件事:走。
他不是没想过更体面的办法。找同事借?他在公司几乎没有能开口说话的人。找家里?他手机通讯录里“家人”那一栏是空的。他从小到大换过太多地方,没有谁欠他什么,他也不欠谁什么。这是他活了二十一年最引以为傲的事。但现在,这张两千三百多的账单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凌晨两点,他拔了输液针头。棉签按着手背,他用另一只手把外套穿上,动作很轻。病房里三个人,另外两个都睡着了,打呼的声音此起彼伏。他拎着鞋,赤脚走到门口。
门开了。
贺峻霖站在走廊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纸杯。他看见严浩翔的样子,愣了一秒。
昏倒的时候他没看清这张脸。现在看清了。
严浩翔赤脚站在走廊灯下,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的人。下颌线利落,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瘦,但不是那种单薄的瘦,肩背线条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跟谁打一架。耳朵红透了,偏偏眼睛又冷又硬,黑得发沉,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钉在原地。
贺峻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长这样,是怎么把自己活成这副鬼样子的?

兄弟,你干嘛呢?
严浩翔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耳朵红得发烫。
贺峻霖把纸杯塞进他手里,是温水。指尖擦过严浩翔的手背,他缩了一下。然后他把严浩翔推回床边,按着他坐下。他蹲下去,把鞋放在严浩翔脚边,站起来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敢多看。严浩翔坐在床边,头发乱着,领口松着,锁骨那一截白得晃眼。贺峻霖把目光挪到墙上,盯着消防栓看。

钱的事?
严浩翔还是不说话。
贺峻霖站起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转身就往外走。
严浩翔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你别去。

我去交钱。

我说了你别去。

你松手。
贺峻霖回头看他,语气平静,还是那种随随便便的调子,

你打算怎么办?光着脚走回去?走到一半再晕一次?然后呢?
严浩翔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收紧了,又慢慢松开。
贺峻霖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本来想再劝两句,但他发现自己不敢看严浩翔的眼睛。那双眼睛太黑了,盯着人看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贺峻霖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边有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唉
他说,语气放软了,

我帮你垫。但你得给我留个电话,不然你跑了,我上哪找你去?
严浩翔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
贺峻霖没回答。他还在看走廊尽头,好像那边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过了几秒,他才转回头,飞快地扫了一眼严浩翔的脸,又移开。

因为你长得好看
贺峻霖说,
严浩翔愣住了。
贺峻霖自己也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他别开脸,抬手摸了摸后颈,像是想把那句话按回去。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低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气氛拉回来。

……我卡里还有点钱,先给你垫上,你下个月还我。

你垫完还剩多少?

三千一。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棉签,又抬头看贺峻霖。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有点乱,耳朵还红着,表情却装作若无其事。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千五。
严浩翔在心里算了一下。四千五的工资,垫了两千,剩三千一。他不知道贺峻霖每个月要花多少,但他知道三千一不算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刚认识这个人不到三个小时,没资格问人家的开销。

你告诉我联系方式,我下个月还你。

行。
贺峻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他递手机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严浩翔的手指。他缩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退后半步,看着严浩翔低头输号码。
严浩翔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微信添加好友的界面,光标一闪一闪。他打了自己的手机号,搜索,然后愣住了。他自己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图片,昵称就是“严浩翔”三个字。他点了添加,把手机还给贺峻霖。
贺峻霖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通过。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伸手把严浩翔手背上的棉签拿掉,换了一个新的,按了两下。动作很轻。他按完就收手,站直了。

行了。
他说,

你睡觉去。我下班之前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严浩翔一眼。严浩翔坐在床边,瘦瘦的,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不肯让人靠近的猫。贺峻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哎,兄弟。
贺峻霖叫他,

你别跑啊。我盯得住你。
门关上了。
严浩翔坐在黑暗里,手背上还残留着贺峻霖手指的温度。他攥紧拳头,把那种温度攥进掌心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好好休息,明天给你带粥。
严浩翔盯着那行字。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心跳得很慢,但很沉,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贺峻霖走到护士站之后,靠墙站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五千一百三十块。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去收费处刷了两千。卡里还剩三千一。这个月的水电费五百,还没交。保险费一千,也还没扣。他算了算,剩下的钱够他吃饭,但紧。他没什么所谓。
他回到值班室,趴在桌上,枕着自己的胳膊。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严浩翔赤脚站在走廊里的样子。那张脸,那双眼,那副又冷又倔、耳朵却红透了的模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完了。他想。他连人家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先把钱垫了。
第二天早上,贺峻霖端着粥走进病房的时候,严浩翔正坐在床上看手机。贺峻霖进门,第一眼还是看严浩翔的脸。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眼尾有点红,嘴唇干得起皮,但皮肤是真的白,白到能看见颈侧那一小截青色的血管。贺峻霖把粥递过去就退开,手指碰到了严浩翔的手指,他缩了一下。

谢谢。
严浩翔说。
贺峻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装作随意地看他喝粥。他不敢坐近。他怕自己坐近了,会盯着严浩翔看太久。严浩翔低头喝了两口,嘴唇沾了一点粥,舌尖舔了一下。贺峻霖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卡里还剩多少?
严浩翔忽然问。

三千一。
严浩翔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够吗?

够。
贺峻霖说,

你别操心我。
严浩翔没再问。他低着头,继续喝粥。粥很烫,烫得他眼眶有点湿。
出院那天,贺峻霖帮他办了手续。严浩翔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贺峻霖从后面走出来,把一张收据塞进他口袋。

收好。下个月发工资还我,不急。
严浩翔看着他的脸。阳光下,严浩翔的脸比医院里那几天好了些,有了点血色,眼睛还是那样黑,但没那么冷了。贺峻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

贺峻霖。

嗯?

你昨天说,因为脸。
贺峻霖眨了眨眼,耳朵又开始红。他别过头,看向马路对面的便利店:

我随便说的。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原因。
贺峻霖转过头,对上严浩翔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但里面的冰好像裂了一道缝。贺峻霖心跳很快,他想移开目光,但移不开。他喉结动了一下,把话说了出来。

因为你长的好看。
他,声音很轻,

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你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那个表情像死就死了无所谓,算了吧……
他顿了顿。

我不想让你算了。
严浩翔看着他,喉咙动了动。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走
他说,

请你吃饭。
贺峻霖笑了,快步跟上去

你有钱请我吃饭?

请你吃素面。你吃不吃?

吃。
贺峻霖走到他旁边,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

你请的,我都吃。
严浩翔没躲。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贺峻霖,在他心里,出现了贺峻霖的名字,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风很冷,但口袋里那张收据贴着大腿,是温的。1
好甜的拉扯感呀,好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