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把工牌塞进包里的时候,手指蹭到了边缘的一道裂口。

终于下班了
那道口子存在很久了,塑料壳上翻着毛边,他每天摸到,但从没想过换掉。换一个要十五块,公司行政说可以免费领,但他懒得开口。开口就意味着说话,说话就意味着要和人打交道,他宁愿每天被那道裂口刮一下手指,也不想多费一句口舌。
晚上十点四十分,科技园区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十五分钟到地铁站,换乘一次,再走十二分钟到那栋老居民楼的六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物业一直没修,他习惯性地用手机屏幕照着台阶。六层,六十三级台阶,他数过很多遍。走到第四十级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胃有点不舒服,中午吃的那碗素面早就消化干净了,晚饭还没吃。他靠在墙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眼底一片青黑。
推开门,四十平米的一居室,陈设简单到几乎是样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台冰箱。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窗台上也没有植物。他没有养植物的习惯,连绿萝那种浇点水就能活的植物都没养过,因为他觉得养什么都是一种责任,而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冰箱里永远有鸡蛋、挂面和几盒打折的牛奶。他给自己煮面的时候会加一个蛋,蛋黄必须溏心。水烧开,面下锅,三分钟,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一戳就流出来,裹着面条。这是他一天里为数不多可以完全掌控的事。盐放多少,火候多大,时间多长,全都由他决定。没有人会突然改需求,没有人会半夜打电话让他回去加班,没有人在他耳边说“这个功能明天上线”。
他端着锅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地铺开,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光海。那些光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接吻,有人在分手。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条绷紧的直线,两端分别是公司和这间屋子。中间没有分支,没有岔路,没有任何偏离的可能。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从十九岁到二十一岁,从学校到社会,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但一直没有断。因为他不知道断了之后能去哪里。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家人”那一栏是空的。不是他没有家人,是他把所有号码都删了。父亲在他18岁那年跟他断绝关系。作为高二参加数学竞赛保送大学的天才少年,他当上了程序员,他就一个人急需用钱,选择了小公司。
选择这种小公司,一是急需用钱,这种公司只要看到过硬的实力就招,还可以预支第一个月生活费,让他交房租,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至少房租交得起,饭吃得饱,日子过得下去。他不欠任何人,任何人也不欠他。这是他活了二十一年最引以为傲的事。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直线断了。
那天他加班到九点半。项目上线的deadline提前了三天,整个组都在通宵赶工。他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下午喝了三杯咖啡,胃从六点开始就隐隐作痛。他没当回事,吃了两片胃药,继续改bug。九点半的时候,主管终于说“今天先到这里”,他收拾东西,关电脑,走进电梯。
电梯里人很多,他缩在最角落,手按着胃。出了大楼,冷风灌进外套,他打了个哆嗦。走到地铁站,安检,刷卡,下站台。等了三分钟,车来了,他挤上去,抓着扶手。胃拧着疼,像有人拿手在里面转了一圈。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手背上,想着再撑二十分钟就好。
出站的时候是十点四十分。他刷卡出闸,走上台阶。B出口的台阶有二十七级,他走到第十九级的时候,眼前突然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蝉在叫。他伸手想去抓旁边的墙,但手指碰到的是空气。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被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他的右手背上有针头,胶带固定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左手被人握着,很轻地握着,像怕他跑掉一样。

醒了?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严浩翔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生站在床边,正在调整输液的速度。他看起来比严浩翔大不了多少,头发很黑,眼睛很亮,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胸牌上写着:贺峻霖,实习医师。

你低血糖加上急性胃炎,在B出口晕倒了。路人打了120,送到我们医院急诊
贺峻霖低头看他,语气很平,

你手机里没有紧急联系人,我们只能先给你治疗。
严浩翔没说话。他盯着天花板,觉得丢脸。六千块的工资,四千的房租,他连给自己留一个“紧急联系人”的余地都没有。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同事和房东,同事不熟,房东不能打。他活了二十一年,活成了一座孤岛,连个能签字的人都找不到。

你的押金我帮你垫了。
贺峻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八百。你方便的时候还我就行。
严浩翔终于看向他。贺峻霖的表情很温和平常,没有同情,没有好奇,没有那种“你怎么混成这样”的打量。他只是把一张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压在一杯温水下面。

你睡一会儿吧。我下班之前会再来看你一次
他松开严浩翔的手,转身往外走。严浩翔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门关上的时候,严浩翔闭上眼睛。他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他不习惯被人照顾,尤其不习惯被一个陌生人这样轻描淡写地照顾。八百块,对贺峻霖来说好像只是一件顺手的事。但对严浩翔来说,那是一个他不想欠、也还不起的人情。
他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的呼吸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他想起自己那间四十平米的屋子,想起冰箱里剩下的两个鸡蛋和半把挂面,想起明天是周六不用上班,但他本来打算去公司把剩下的bug改完。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他被人按在了这张床上,手上扎着针,连逃都逃不了。
他讨厌这种感觉。
但他更讨厌的是,刚才贺峻霖握住他手的时候,他居然没有抽开。他甚至觉得那只手很暖。
严浩翔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嘴唇。
窗外是凌晨的城市,灯光稀疏了许多,但依然亮着。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海,安静地、冷漠地、遥远地亮着。而他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但他感觉到了。2
(๑>ڡ<)☆ 写得超有温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