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南俊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录音室的灯刺得他眼睛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轨还在跳动,他盯着看了两秒,伸手关掉了显示器。
首尔的夜在落地窗外铺成一片星海,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余光瞥见门口露出的一截衣角。
“哥。”
金硕珍从门框后面蹭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他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翘起来的发梢。“我看你灯还亮着……”
“嗯,刚弄完。”金南俊接过牛奶,指尖擦过金硕珍的手背。那人飞快地缩回手,耳尖在灯光下泛起薄红。
“那你早点休息。”金硕珍说完就要走,又停住,“早上十点有行程,别忘了。”
“知道了。”
脚步声远了。金南俊低头看着杯壁上细小的水珠,食指无意识地沿着杯沿画了个圈。金硕珍每天都这样,有时候是一杯热牛奶,有时候是几颗润喉糖,有时候只是路过录音室时探头进来说一句“别太累”。
像只小仓鼠。金南俊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都往他怀里塞,塞完了就跑,生怕被抓住似的。
他喝了一口牛奶,温度刚好。
金硕珍喜欢他。这件事金南俊大概在三个月前就确定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契机,就是在某次聚餐时,金硕珍多喝了两杯,整个人软趴趴地靠在他肩上,小声嘟囔着“南俊今天真棒”。第二天金硕珍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金南俊记得。他记得金硕珍呼吸间带出的酒气,记得那人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
当时他心跳快了半拍。但也只是半拍。
做队长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把情绪压在最底层。舞蹈没跳好要笑,音准出了问题要笑,被骂了要笑,生病了也要笑。笑着笑着,就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连带着对金硕珍那点微妙的感觉,也被他归类到“可以控制”的范畴里。
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只不过这场表演的主角是他自己。
第二天早晨金南俊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眯着眼摸到手机,看到金硕珍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给你做了早餐,放客厅桌上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床头柜上摆着金硕珍上周送的多肉植物,小小的、圆滚滚的叶片挤在一起,确实有点像他哥。
金南俊伸手戳了戳其中一片叶子,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洗漱完走到客厅,桌上果然放着三明治和豆浆。金硕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醒了?快吃吧,还有四十分钟。”
金南俊“嗯”了一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金硕珍做的东西永远味道刚好,火腿煎得微焦,生菜清脆,酱料不多不少。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擦手的间隙抬眼看向金硕珍。
那人正低头刷着什么,侧脸的线条被晨光照得柔和。金南俊注意到他眼底淡淡的青色,估计昨晚也没睡好。
“哥。”
“嗯?”金硕珍抬头。
“牛奶很好喝。”
金硕珍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耳根又开始泛红。“……好喝就行。”
金南俊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不讨厌。他把这归结为“逗仓鼠的乐趣”。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金南俊变本加厉。
练习间隙金硕珍递水过来,他会故意就着对方的手喝一口,然后说“谢谢哥”。金硕珍的手指会僵在半空中,半天才收回去。录音时金硕珍在外面等着,他就透过玻璃冲人笑一下,看着金硕珍慌张地低头假装看手机。聚餐时他挨着金硕珍坐,胳膊若有若无地贴着对方的,感受那人一点点变得僵硬。
金硕珍的反应每次都很有趣。像一只被突然扔到聚光灯下的小动物,慌乱、无措,但又不舍得跑开。
金南俊享受这种感觉。就像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每一步都按照预期推进,最终答案就在眼前。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金硕珍就会彻底缴械投降。但他偏不。他就想看看这只小仓鼠还能掏出多少好东西来讨好他。
“南俊哥最近是不是心情很好?”田柾国在休息室里随口问了一句。
“有吗?”金南俊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嗯,感觉你最近笑得比较多。”田柾国歪着头想了想,“而且老盯着Jin哥看。”
金南俊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金硕珍。那人正戴着耳机听歌,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没什么。”金南俊收回视线,“哥挺有意思的。”
田柾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一个普通的周四。
那天有个采访,记者问金硕珍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金硕珍想了想,笑着说:“最近在精进厨艺,因为弟弟们是不好好吃饭。”
他说这话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金南俊身上,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其他成员起哄地“喔——”了一声,金南俊配合地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啊,又开始了。
采访结束后,金硕珍在走廊里拉住他。
“南俊。”
金南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金硕珍的脸有些苍白。那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
“哥想说什么?”
金硕珍低着头,沉默了几秒。“……你觉得我怎么样?”
金南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哥很好啊,做饭很好吃,对人也很温柔。”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金硕珍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金南俊忽然意识到,今天的金硕珍不太一样。没有躲闪,没有脸红,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一个答案。
他应该敷衍过去的。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用一句玩笑话把话题带开。但这次不知为什么,他开口说:“我知道啊。”
金硕珍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你一直都知道?”
“嗯。”
“那你这段时间……”
“我只是觉得挺有意思的。”金南俊说,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描淡写,“哥像小仓鼠一样对我好,很可爱。”
金硕珍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化妆间的说笑声。金硕珍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才开口。
“所以你觉得我是在演给你看?”
“不是……”
“金南俊。”金硕珍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我的心意对你来说,就只是‘有意思’吗?”
金南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金硕珍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玩脱了。他心里冒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嘲弄的笑意,不知道是在嘲笑金硕珍的醒悟,还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第二天,金南俊的床头没有新的便签纸。练习室里,他的位置旁边空荡荡的,没有保温杯,没有饭团,没有热饮。彩排时金硕珍站在队形的另一端,目光越过中间四个成员,落在他身上时礼貌而空洞,像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金南俊第一次发现,金硕珍不笑的时候,侧脸线条其实很冷。
他试图创造“巧合”。故意在练习室待到更晚,故意在群聊里说自己想吃某家店的炒年糕,故意把最喜欢的卫衣“忘”在沙发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金硕珍像一只终于察觉到危险、果断撤回了所有气息的仓鼠,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第三天晚上,金南俊失眠了。他翻出那本夹着便签纸的乐理书,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想起金硕珍第一次给他做泡菜炒饭时,围裙带子系成了蝴蝶结,在背后一翘一翘的;想起演唱会花车上,金硕珍趁镜头拍观众席时,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巧克力;想起很多很多他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小瞬间。
他拨了金硕珍的电话。
“哥。”
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事?”
声音好冷。金南俊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我……想吃你做的炒年糕。”
又是沉默。然后金硕珍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南俊啊,你这招对别人也用过吧?”
“不是……”
“游戏结束了,”金硕珍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我不想玩了。”
电话挂断。嘟——嘟——嘟——像某种倒计时。
“Jin哥不要你喽~”朴智旻凑过来嘚瑟。
“……没有。”
“哦~”朴智旻拉长了尾音,显然不信,“那你为什么老往哥那边看,他却不看你呢?”
金南俊没回答。因为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觉得不习惯。不习惯金硕珍不再围着他转,不习惯那人对着别人笑得灿烂唯独对他礼貌疏离。明明之前那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现在就受不了了?
他想不通。
又过了一个星期,金南俊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们刚结束一个行程,金硕珍走在最前面,和郑号锡聊着什么,笑声在走廊里回荡。金南俊加快脚步追上去。
“哥。”
金硕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表情平静,目光坦然。“怎么了?”
“我……”金南俊忽然说不出话。他想说之前的事对不起,想说你能不能继续给我送牛奶,想说我不应该把你的真心当成游戏。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金硕珍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点了点头:“没什么事都回去休息吧。”
“等等。”
金硕珍停下来。
“我那天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金南俊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不应该觉得那是游戏。”
“所以呢?”
金南俊抬头。金硕珍看着他,眼底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只是很平很静的一片湖。比愤怒更让金南俊心慌。
“我……”他咽了咽口水,“哥能不能……继续疼爱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话?
金硕珍果然笑了一下,是很淡的那种笑。“金南俊,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是……”
“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金硕珍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送你牛奶,为什么给你做饭,为什么半夜等在你录音室外面。你只是觉得好玩。”
“我知道。”金南俊的声音有些哑,“哥喜欢我。”
金硕珍沉默了。
走廊尽头有人喊金硕珍的名字,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金南俊一眼。
“知道和明白是两回事。”
那天晚上金南俊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金硕珍最后那句话。知道和明白是两回事。他当然知道金硕珍喜欢他,但他真的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想起金硕珍第一次给他送牛奶时冻得发红的手指。想起那人录完音嗓子疼还坚持给他做夜宵。想起无数个他加班到凌晨的夜晚,金硕珍就坐在外面沙发上等,等到睡着。
金硕珍什么都没说过。只是日复一日地对他好,像那只把坚果一颗颗搬进窝里的小仓鼠,以为只要攒得够多,就能等到一个春天。
而他呢?他看着小仓鼠忙忙碌碌,觉得有趣,觉得可爱,偶尔伸手戳一下看它炸毛,却从来没想过那些坚果是怎么一颗颗搬来的。
第二天金南俊起了个大早。他跑到厨房,对着冰箱发了一分钟的呆,最后从里面拿出了鸡蛋和牛奶。
煎蛋糊了。牛奶煮得太烫。他端着托盘走到金硕珍房门口,站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进来。”
金硕珍坐在床上看手机,看到他端着早餐进来,愣了一下。
“哥。”金南俊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早餐。”
金硕珍低头看着那份卖相惨不忍睹的煎蛋,嘴角抽了一下。“你做的?”
“嗯。”
“为什么?”
金南俊站在床边,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因为……哥以前总是给我做。”
“所以你在还我?”
“不是。”金南俊深吸一口气,“我是想说,哥之前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得。牛奶的温度,三明治的酱料,润喉糖的牌子……我都记得。”
金硕珍抬起头看他。
“我可能现在还是不能完全明白哥的心情。”金南俊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想试着去明白。所以……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让我也给你送早餐?”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安静了很久。
金硕珍看着他,眼底那层平静的冰面似乎裂开了一条缝。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拿起那杯煮得有些过头的牛奶,小心地抿了一口。
“烫。”
“啊,对不起……”金南俊手忙脚乱地想接过去,“我再去做一杯……”
“不用。”金硕珍把杯子护在胸前,垂下眼睛,“下次注意。”
金南俊站在原地,感觉胸腔里那颗冷硬了很久的心,忽然开始砰砰地跳了起来。
“还有。”金硕珍说,“那个多肉,你浇水浇太多了。再这样下去会烂根。”
“……你怎么知道?”
金硕珍没回答,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牛奶。
金南俊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忽然觉得,有些题目原来不需要解到最后一步。答案早就摆在那里了,只是他之前一直闭着眼睛。
小仓鼠攒了一个冬天的坚果,终于等到了愿意弯腰去看的那个人。2
感觉有点意思,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