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宵魔殿幽暗死寂,黑雾沉沉翻涌,压得整座殿宇窒息冰冷。漫长的爱恨纠缠过后,淼迟欣紧绷的心神早已濒临崩裂,恨缘花的邪力不再是温柔拉扯,而是蛮横霸道地席卷神魂,彻底碾碎她仅剩的理智。
她眼底最后一点清明彻底褪去,墨色瞳孔漆黑空洞,只剩下疯狂滋生的厌弃与暴戾。周身魔纹赤红发烫,凛冽的魔气汹涌而出,震得殿内空气剧烈动荡。
怀中温软的人影,此刻在魔念的扭曲蛊惑下,成了让她心头烦躁、无比碍眼的存在。
淼迟欣猛地抬手,一把攥住江疏辞的肩,力道暴戾失控,狠狠将人按在怀中,语气冰冷残忍,毫无半分往日温情。
“你为什么还在我怀里?”
江疏辞猝不及防,肩头被攥得生疼,素衣褶皱紧绷,可她眼底依旧温柔平静,轻声应答:“我陪着你,我不走。”
“谁要你陪!”
淼迟欣骤然低吼,声音嘶哑暴戾,字字淬着寒冰。魔念疯狂叫嚣,逼她厌恶这份朝夕相守,逼她排斥这唯一的温柔。
“我不需要你的假仁假义!不需要你的愧疚弥补!”
“江疏辞,你看着就让我心烦!你滚!”
这句绝情的话落下,她自己的神魂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残存的本心在疯狂反抗,她的意识清清楚楚知道——这是她拼尽神魂换来的师尊,是她倾尽余生想要守护的人。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更控制不住翻涌的魔性。
心口一疼,指尖力道下意识加重,尖锐的魔气顺着指腹溢出,轻轻划破了江疏辞肩头的白皙肌肤。
一丝猩红血色,瞬间浸透素白衣料,刺眼夺目。
“唔……”
江疏辞微微蹙眉,肩头传来细碎痛感,却半句闷哼都不曾溢出,只是静静望着眼前失控疯魔的少年,眼底无半分怨怼,只剩无尽心疼。
就是这一瞬微弱的痛呼,瞬间击穿了淼迟欣疯魔的外壳。
她浑身猛地一僵,猩红空洞的眼底骤然闪过极致的慌乱与崩溃。
魔念还在逼她继续伤人、逼她冷眼相待、逼她出言折磨。
可本心却在滴血、在忏悔、在疯狂嘶吼。
“我……”
淼迟欣指尖剧烈颤抖,猛地松开禁锢的力道,怔怔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那一点温热血色,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伤到你了……我真的……伤到你了……”
她无意识伤人的预言,终究还是成真了。
日夜惶恐、夜夜煎熬、最怕发生的事,在魔念失控的深夜,无可避免地发生。
江疏辞轻轻摇头,忍着肩头隐痛,柔声安抚濒临崩溃的她:“无妨,一点小伤,不碍事的,迟欣,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淼迟欣猛地后退,踉跄半步,玄黑衣袂翻飞,眼底瞬间蓄满猩红泪水,声音破碎疯魔。
“就是我的错!”
“我日夜恐惧、日夜克制、日夜挣扎!我发誓永生永世不伤你分毫!”
“可现在呢?我亲手伤了你!我终究变成了所有人口中那个恩将仇报、反噬至亲的恶鬼!”
“师姐说的没错!我今日有多爱你,来日就有多伤你!我终究,逃不掉这宿命!”
她抬手狠狠捶向自己的心口,一下又一下,力道凶狠,不惜自伤神魂。
“我恨这朵花!我恨这该死的颠倒心性!”
“它逼我爱你入骨,又逼我对你刀剑相向!”
“逼我甘愿为你赴死,又逼我亲手毁了你所有温柔!”
江疏辞见她自虐,心头大骇,全然不顾自身伤势,立刻起身想去拉住她,腕间铁链哗啦作响。
“别伤害自己!快停下!”
“别碰我!”
淼迟欣红着眼嘶吼,又怕又疯又绝望。
“你别再对我好了!”
“你越温柔,我越罪恶!你越包容,我越丑陋!”
“我是怪物!是疯子!是注定伤你的孽障!”
“我连自己的本心都守不住,连最爱的人都护不住,我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魔殿风声萧瑟,黑雾哀鸣。
江疏辞望着她自我厌弃、自我摧残的模样,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温柔:“你的意义,从来不是完美无缺,不是永不犯错。你是我的徒弟,是为我以身承劫、受尽苦楚的迟欣。”
“哪怕你失控伤我,哪怕你心性颠倒,你依旧是那个满心都是我的孩子。”
“心魔控你,非你本心,我从来都信你。”
“信我?”
淼迟欣垂落双手,浑身颤抖,泪水疯狂滚落,狼狈又绝望。
“可我不信我自己了……”
“我分不清善恶,分不清爱恨,分不清我此刻的所作所为,到底是魔念,还是真心。”
“我怕有朝一日,我彻底沉沦,连对你最后一丝爱意都被吞噬,真的亲手毁了你。”
长夜寂寂,爱恨崩塌。
她最恐惧的噩梦已然成真。
她终究,还是成了伤她师尊的人。
满殿寒凉,满心疮痍,余生漫漫,皆是无解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