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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枝利》

听潮阁:声线交错

下午四点半,尹妹打通了陈岑的电话。

他开的是免提。江枝利坐在调音台旁边,Nina站在门口。三个人听着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等待音。响了三声,对面接了。陈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风声和竹叶摩擦的沙沙响——她大概在院子里。

“你们知道了。”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语气很平。

“审计所的报告。”尹妹说,“签名栏里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风声更大了。然后陈岑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干,像是这件事她等了很久,终于有人问出来了。

“2021年那个项目,我是实习生。”她说,“我刚进听潮阁第二年。他们让我协助整理声纹采集的授权文件。我签了名。但我不知道采集之后要干什么。他们跟我说的是‘技术评估’。”

“后来呢?”江枝利问。

“后来我发现了那个文件夹,22年在整理旧服务器的时候看到‘archive_2021_voice_test’点进去听了。听到第四段的时候,我坐在服务器间的地上,坐了半个小时。”

陈岑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我开始查。查那个项目是谁批的、谁执行的、采集目的写的是什么、实际用途又是什么。查了大概三个月。查完之后我写了那份调查报告——就是你后来在崔十八那里看到的第二页。”

“你为什么不当时就揭发?”Nina问。

“因为我查到了签名栏上我自己的名字。”陈岑的声音很轻,“我签了。我协助整理过那些文件。如果事情闹大,我也有责任。我没有勇气把自己搭进去。”

江枝利看着尹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很紧。

“所以你走了。”江枝利说。

“对。我走了。把调查资料留给了崔十八。我想——如果有人能替我把这件事做完,那只能是将来会来的人。”陈岑顿了一下,“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你。更没想到你会把那四段录音做成一整首歌。”

“陈岑。”江枝利开口。

“嗯。”

“谢谢你。”

对面又安静了。风声变成了某种更轻的响动,像是人在院子里走动。陈岑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枝利。你不恨我吗?我签了名。我参与了。我跑了。”

江枝利看着窗外的钱塘江。暮色正在从灰白色变成暖橙色。远处有一艘货轮正在往入海口方向走,航灯在暗下来的江面上亮得很早。

“你后来做的事,比你之前签的那个名字多得多。”她说,“签名只是一张纸。你查了三个月,写了一整份报告,把资料留给了崔十八。你做了你能做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短的呼吸声,像是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陈岑说:“我那间民宿最近空出来了。你们要是来大理——我带你们去吃菌子火锅。”

“等这件事结束。”江枝利说。

“好。”陈岑应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录音棚里安静了一会儿。Nina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已经吃完的棒棒糖棍子,一直没有扔。她看着江枝利,用韩语说了一句话:“她也是被卷进去的。”

“对。”江枝利说,“但她也是自己走出来的。”

晚上七点,天完全暗下来了。Nina回自己的工位继续写那首中文歌。赵太阳下播之后拉着崔十八去便利店买晚饭。三楼安静下来。录音棚里只剩江枝利和尹妹两个人。

尹妹坐在调音台前面,把《枝利》的工程文件打开。屏幕上那条音轨波形躺在那里——吉他录完了,钢琴铺好了,主歌和副歌都完成了。只有最后一段还空着。他把之前写的四行词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纸很皱,折了好几道。字是用铅笔写的,很轻,有些笔画已经被蹭得模糊了。

“最后一段。”他把纸推过来,“你唱。”

江枝利拿起那张纸。上面只有四行字——

我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听见你说话

才知道是我在等我自己

她读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调音台屏幕上,像是在看那条还没填满的波形。

“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今天下午。你和Js连麦的时候。”他说,“你说了那句话——‘我想让现在的自己给她一个回声’。我坐在旁边听着,笔就在手边。写完才发现只有四行。”

江枝利把纸放在谱架上。她戴上耳机。尹妹把麦克风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回到调音台前面,戴上耳机,按下录音键。

钢琴前奏响了。很慢,很轻。她开口。声音从耳机里传回来——现在的她的声音,低音区沙沙的,像砂纸蹭过丝绒。第一句唱出来的时候,尹妹在调音台后面闭了一下眼睛。

她唱完了四句。最后一句的尾音落在钢琴的最后一个和弦上,两个音一起消失在空气里。她停在那里。耳机里传来录音键还在走的声音。她没有动。尹妹也没有按停止。

五秒的沉默。

然后他按下了停止键。摘下耳机,转过来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是红的。

“录完了。”他说。

江枝利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尹妹把音轨保存了,拖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未发布”。他点了确认之后把电脑合上。

“这首歌什么时候发?”江枝利问。

尹妹把电脑放到一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录音棚的灯只开了调音台上方那一排,光线很暗。他的脸一半被灯光照着,一半隐在暗处。银色耳钉在暗的那一面闪了一下。

“等你说可以的时候。”

江枝利坐在调音台前面。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四行词。铅笔字很轻,有些地方被蹭花了。她把纸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和那把铜钥匙、那张谱纸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她伸手从桌上拿起他的手机——就放在调音台边缘。屏幕还亮着,是刚才录音的界面。上面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韩文。

她按了播放。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是《枝利》的最终版。四分十一秒。钢琴、吉他、她的声音,和最后那五秒的沉默。两个人在录音棚里听着。尹妹没有拦她。他只是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听着那首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歌从自己的手机里流出来。

播完之后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江枝利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砚。”

“嗯。”

“你那天晚上在谱纸上写‘别走’。我留下来了。”她看着他,“今天你写了这四行词。我唱了。”

他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她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他不需要说什么。

走廊尽头,赵太阳的直播间灯已经暗了。三楼很安静。钱塘江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白板上那张“陈砚 + 江枝利的歌。完成了”的卡纸轻轻晃了一下。

江枝利转过身。走到录音棚的窗边。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而潮湿。远处江面上有一艘货轮的航灯在缓缓移动。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铜钥匙、那张折起来的谱纸、那张写着四行词的纸条。三样东西,挤在同一个口袋里。

她攥了攥。然后松开。

身后,尹妹把电脑重新打开。他翻到那个加密文件夹,看着里面唯一的一个文件。文件名很短,只有两个字。他用鼠标在文件名上点了一下,光标在末尾闪。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把文件名改成了:“枝利_final_等发布”。

改完之后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钱塘江的入海口方向,天边最后一抹橙色正在被灰蓝色的夜色吞没。

“陈岑的事,”尹妹开口,“要告诉崔十八吗?”

“明天告诉他。”江枝利说,“今天太晚了。”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走廊里,Nina工位的灯也暗了。整层楼安静下来。只有录音棚还亮着灯。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浇水之后,它支棱起来了。

尹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