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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直播间里的名字》

听潮阁:声线交错

晚上七点四十,听潮阁三楼。

江枝利坐在录音棚里,面前摆着那瓶从Nina手里接过来的橘子味气泡水。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在调音台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本来打算给尹妹送过去,但走到直播间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调设备了。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他在试麦克风,对着空荡荡的直播间说“喂喂喂”,声音穿过隔音门板,闷闷的,但很清晰。她没有敲门,转身回了录音棚。

八点整,尹妹开播了。

江枝利把录音棚的监听音箱打开,调到他的直播间频道。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带着直播时那种熟悉的轻快。“来了来了。今天不唱歌,先聊会儿。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弹幕刷起来。”

弹幕在屏幕上滚动。有人问“今天怎么不唱歌”,有人问“新歌是不是快了”,有人刷“尹妹你今天声音怎么哑了”。尹妹挨个回,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群老朋友聊天。

直播进行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一条弹幕出现了。

“尹妹,你最近是不是有合作对象?你的歌都变了。”

江枝利的手指在调音台上停了一下。她盯着屏幕上那条弹幕。它刷得很快,但尹妹看见了。他沉默了一拍。那一拍很短,可能只有两秒,但江枝利听见了——他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对。”他的声音很平,“有个合作了很久的朋友。”

弹幕瞬间炸了。屏幕上滚动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有人在问“谁”,有人在刷“男的还是女的”,有人在打问号。尹妹没有看弹幕,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凑近麦克风。

“你们听过她的声音。”他说。

他点了一下鼠标。一段音频从直播间里传出来——《回声》的副歌。江枝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低低的,沙沙的,叠在他的和声上面。那段只有二十秒。播完之后尹妹把音频关掉。直播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弹幕开始刷一个词。

“Aeri。”

江枝利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这个名字。她没有动,手指搭在调音台上,指尖轻轻按着推子的边缘。扬声器里,尹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新歌已经发了。你们自己去听。”

他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话题岔开了,开始聊下周的直播安排。但弹幕还在刷。有人贴《回声》的封面截图,有人贴那段耳返事故的视频链接,有人在问“Aeri是不是就是那个韩国来的”。尹妹没有再回应,把直播继续了下去,语气和之前一样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九点半,直播结束了。

江枝利坐在录音棚里没有动。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从直播间方向往这边走过来。门被推开。尹妹站在门口,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头发被耳机压出了一道印子。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直播后台的数据面板。他走进来,在江枝利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调音台,和平时一样。他拿起那瓶气泡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没提你的名字。”他说。

“我知道。”江枝利看了一眼那瓶气泡水,“但你放了歌。”

“嗯。”尹妹把瓶盖拧回去,“他们猜到了。”

江枝利没接话。录音棚的灯只开了调音台上方那一排,光线很暗,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

“你介意吗?”他问。

江枝利看着他。她想起三年前在首尔的舞台后台,工作人员对她说“你的耳返有问题,但来不及换了,你上去清唱吧”。她想起自己站在聚光灯下,听不见音乐,但听见了台下的嘘声。她想起那些嘘声之后五秒的安静——尹妹说过的五秒。她那时候不知道有人在看。现在知道了。

“不介意。”她说。

尹妹点了一下头,拿起手机翻了几下,然后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来自Js。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回声》我听了,转发早就安排上了。但哥们儿,你刚才直播里那句话——你这是在给她铺路还是在给自己挖坑?”

江枝利把手机还给他。“你怎么回?”

“还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我想先问你。”

“回他。就说铺路。”江枝利说,“再让他把刚才直播里放歌那段剪出来转。标题别提名字,只写‘他放了一段声音’。”

尹妹看了她一眼,低头打字。发完之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又补了一句:“Js说切片十分钟后上。资源给满。”

江枝利点了一下头。她的手机也震了一下,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假金志勋落地后直接去了机场附近酒店,一下午没出门,也没联系任何人。刚才酒店方向的网络有活动,时间正好是直播开始之后。

她把消息给尹妹看。“他现在就在杭州。直播一播,他一定看到了。”

“让他看。”江枝利把气泡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橘子味在舌尖化开,凉的。“他发匿名评论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他选择在韩国论坛上质疑采样素材的授权问题,说明他手里没有实锤。他只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手里到底有什么。”江枝利放下瓶子,“周律师说他一下午没出门。他在观察。”

尹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翻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就让Js转发。直播切片和《回声》一起挂着。他越看,越坐不住。”

他拿起手机给Js又回了一条。发完之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江枝利。”

她抬起头看他。

“你今天下午跟Nina说,她公开声明的时候声音很稳。我在门外听见了。”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在直播间里说那句话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录音棚里做混音的时候,每调一次breakdown那条线,你的手就在鼠标上停一下,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他的声音很平,“你在犹豫。你在想该不该把三年前的声音放进去。我在直播间里说那句话,是想告诉你——你的声音,不管三年前的还是现在的,都有人在听。而且不止我一个。”

江枝利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录音棚的地板上。他的银色耳钉在暗处闪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门槛,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她抬头看着他。

“陈砚。”

“嗯。”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替我说话。”

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让我自己说。”江枝利说,“三年前我在录音间里哭的时候没有人替我说话。现在我站在这里。我自己说。”

尹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手机。屏幕还亮着,是直播间的弹幕回放界面。上面有一条弹幕,在无数条刷屏的消息中间,夹着一条很短的。ID是一串数字,头像是灰色的。

“这个声音值得被听见。”

发送时间:今天晚上八点四十二分。在《回声》副歌播完之后。

江枝利抬起头。尹妹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她低头看着那条弹幕。灰色的头像,陌生的ID。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那条评论的语气,和三年前readme.txt里那句“不要相信那个叫‘Kim Ji-hoon’的人”几乎一样。金志勋。他一直都在看。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今天早上发来的那张监控截图还留在屏幕上。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明天见。”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不管这个号码背后是谁是金志勋,还是另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她都只回了这三个字。录音棚外,走廊尽头的直播间灯灭了。三楼安静下来。而机场附近的某间酒店房间里,有人刚刚把《回声》的副歌又放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