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江枝利被一条消息震醒了。
她睡在排练间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尹妹那件黑色外套。手机屏幕亮着,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很短:“假金志勋的航班号MU5076。今天下午两点十分落地萧山机场。确认过了。”
她坐起来。窗外天刚亮,玻璃幕墙映着灰白色的晨光。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尹妹的直播间门关着,里面没灯。她走到录音棚门口,推开门。
尹妹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电脑前,耳机挂在脖子上,屏幕上开着《回声》的文件。他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周律师的消息我收到了。”
“你几点来的?”
“五点半。”他把耳机戴上,“睡不着。把歌又听了几遍,改了几个地方。”
江枝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点开歌,从副歌开始放。三年前那段“不服”和“好累”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隔空说话。最底下那条压低的哭声一直在涌动,不刺耳,但没断过。
“做完了?”她问。
“做完了。”他递给她一只耳机,“你听一遍。”
江枝利戴上耳机。四分十一秒。她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哭声那条线被压得很低,平时几乎听不见,但一到副歌就浮上来一点,像水底的暗流在拐弯处翻了个身。韩语Rap的咬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砸在拍子上。
“可以了。”她说。
“那今天发?”
“今天发。但发之前,我想让一个人先听。”她拿出手机翻到陈岑的对话框,“陈岑姐,新歌做好了。我发给你听一下。”不到一分钟,对面回了:“发。我在院子里。茶刚泡好。”
江枝利把歌导出来,发给陈岑。两个人坐在录音棚里等。窗外钱塘江的晨光从灰白色变成淡金色。过了大约十分钟,陈岑的消息回来了。第一条:“最底下那条哭声,不要删。永远不要删。”第二条:“副歌那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跟自己吵架。但结尾又不吵了。像吵完了,坐在一起喝茶,很好发吧。”
江枝利把消息给尹妹看。他点了一下头,拿起手机给Js发消息:“新歌今天发。帮转。”Js秒回:“几点?”尹妹看了一眼江枝利。
“上午十点。”他说。
上午九点,七月到了。把三个人叫进会议室,周律师通过视频连线,Nina也在。周律师先开口:“假金志勋今天下午两点十分到杭州。他一个人来。但这个人很谨慎,不会直接来听潮阁。他会先找地方落脚,观察一两天再行动。”
“那我们发歌的时间?”七月问。
“照发。”江枝利说,“发得越早,知道的人越多。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但不知道我们要发歌。现在发,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周律师点了一下头。“我已经把他的公开档案整理完了履历、项目记录、发表过的论文,全部打包发给了一位在首尔的律师同行。如果他在杭州有任何越界行为,比如试图接触Aeri、试图进入听潮阁办公区域、试图获取任何声纹数据,我们可以立刻在韩国启动刑事自诉。”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江枝利看着屏幕上周律师的脸。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坐在录音间里哭了三分四十七秒的二十一岁的自己。那时候没有人替她说话。现在有。
门被推开了。赵太阳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他看了一眼会议室的屏幕,又看了一眼七月。
“航班确认过了。MU5076,下午两点十分落地。”他拉开椅子坐下,“发歌的事定了?”
“定了。十点。”七月说。
赵太阳点了一下头。“运营组我去说。推送资源全部给满。Js、北夜、萨满,该打招呼的打招呼。”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Nina的入职流程今天走完。推荐人我已经签了。法务那边,周律师直接对接,不用再走审批。”他看了一眼江枝利,“该发就发。该接就接。出了事,听潮阁兜着。”
十点整。听潮阁运营组按下了发布键。
《回声》上线了。作词:江枝利。作曲:江枝利、陈砚。编曲:陈砚。演唱:江枝利。采样素材:2021年声纹采集测试(经本人授权使用)。发布平台:全网。
十分钟后,评论区炸了。有人问“采样素材是什么”。有人翻出三年前那段耳返事故的视频,把两个声音放在一起对比。有人贴出了编曲分析,说最底下那条哭声是“整首歌最恐怖也最温柔的地方”。有人在评论区打出了“Aeri”的名字。
半小时后,Js转发了:“听潮阁出品,必属精品。这首歌值得耳机。”二十分钟后,北夜转发:“尹妹你和Aeri什么时候再合作?”萨满直接甩了一张后台数据截图:“服务器又崩了。这次三分钟。”
赵太阳在自己的直播间里放了整首歌,然后对着镜头说:“这首歌的韩语Rap你们听懂了吗?没听懂没关系。我给你们翻译一下——‘你那个时候哭,我听得见。我现在唱,你听得到吗?’”弹幕安静了三秒,然后开始疯狂刷屏。
七月转发了。配文很短:“继续播着。”
录音棚里,江枝利和尹妹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播放量数字。尹妹的手机响个不停,是各种群消息和私信。他没有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转过来看着江枝利。
“发完了。”他说。
“嗯。”
“怕吗?”
江枝利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已经突破了两百万。评论区还在刷。她看着那些文字,大部分是夸奖,偶尔有质疑,极少的恶意。她一条一条扫过去,表情很平静。
“不怕。”她说,“三年前我一个人在录音间里哭了三分四十七秒。现在这首歌有几百万人听。我怕什么。”
尹妹看着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Js的消息。Js发了一张截图——是韩国那边的论坛。有人已经把《回声》搬过去了。评论区有人在问:“这个采样素材是谁的?”下面有人回复:“好像是某个韩国公司前艺人的声纹数据。”再下面有人贴了假金志勋的领英截图。
“他们开始扒了。”尹妹把手机递给江枝利。
江枝利看着屏幕上的韩文。她一条一条读过去。忽然停在一条评论上。那条评论是十分钟前发的,ID是一串数字,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头像。评论只有一句话:
“这首歌的采样素材,没有经过完整授权。我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我可以作证。”
江枝利把手机还给尹妹。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他开始了。”她说。
尹妹看了一眼那条评论。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周律师接的。
“周律师。假金志勋在韩国论坛上发了评论。说采样素材没有经过完整授权。用的是匿名ID,但IP地址可以查。评论时间是十分钟前。”
电话那头周律师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很稳:“截屏。保留链接。不要回复。我这边联系韩国的律师同行,做IP取证。”
挂了电话。尹妹转过来看着江枝利。
“他提前动手了。”他说。
“对。”江枝利看着屏幕上那条灰色的评论,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还没到杭州。但他已经开始了。”
录音棚窗外,钱塘江的水面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萧山机场的方向,一架飞机正在降落,航灯在灰蓝色的天空里一闪一闪。那架飞机上坐着一个人。他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就要落地了。而他刚才的那条评论,已经被江枝利截了屏。
门被推开。赵太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条韩国论坛的评论截图,又看了一眼江枝利。
“周律师跟我说了。IP取证已经在走。韩国那边的律师同行也联系上了。”他走进来,声音不高,“他落地之后如果再发任何东西,或者试图靠近听潮阁,直接报警。”他停了一下,看着江枝利和尹妹,“下午两点十分,我派车。你们要去机场,就去。但记住——不接他。不跟他说话。让他看见你们,就够了。”
江枝利抬起头。她想起赵太阳在直播间里说的那句话——“该坐镇的时候坐镇,该冲一线的时候冲一线。”他现在两样都做了。
“知道了。”她说。
赵太阳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去。门关上之后,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尹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假金志勋落地,还有两小时二十三分。
“他下午两点十分落地。”江枝利说。
“我们不去接他。”尹妹说。
“不去。”她转过来看着他,“但我想去一趟机场。”
尹妹看着她。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接他。”江枝利说,“我想站在到达口外面。让他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人,是我。”
尹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那件黑色外套,披在她肩上。
“好。”
下午一点五十分,赵太阳安排的车停在写字楼下。司机没熄火,副驾上放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七月从楼上追下来,把文件袋塞进车窗:“周律师让带的。里面是假金志勋的护照照片、航班信息和酒店地址。还有一句话——不接触,不对话,不跟他走。你们只负责让他看见。”
江枝利坐在后排,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尹妹坐在她旁边,黑色外套还披在她肩上。车子已经启动,窗外的楼群慢慢变矮,钱塘江在右侧退成一条灰白色的线。一点五十八分,周律师发来消息:“MU5076准点。到达口B。律师助理已经在附近,会拍照取证。你们不要靠近闸口。”
两点零八分,车停在萧山机场T4航站楼外。江枝利和尹妹走进到达大厅,没有举牌,没有站到接机人群最前面。他们停在到达口B侧面的柱子旁边,离闸口大约十几米。江枝利把文件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遍——戴眼镜,圆脸,深灰色西装,和监控截图里一模一样。
两点十分,航班落地。电子屏上的状态从“到达”跳成“行李提取”。到达口外面的人渐渐多起来。尹妹站在江枝利左侧,半个肩膀挡在她前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闸口。
两点三十七分,那个男人出来了。深灰色西装,黑色登机箱,眼镜后面的脸比照片上更瘦一点。他走得不快,先看了一眼接机人群,目光扫过去,然后在江枝利身上停住了。
他停了一下。脚步顿了半拍。手在登机箱拉杆上收紧,又松开。他认出了她。江枝利没有回避,也没有上前。她就站在柱子旁边看着他,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很平。尹妹没有动,但肩膀微微绷紧了。
那个男人推了一下眼镜,把视线移开,拐向出租车通道。他没有走过来,没有开口,没有靠近听潮阁的人。江枝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面,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周律师的消息几乎同时到了:“已拍到正面。他没有接触你们,没有越界。酒店地址确认,先不动他。”
尹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他看见你了。”
“嗯。”江枝利把手机收起来,“够了。”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Nina:“公司来邮件了。你在哪?”
江枝利回:“机场。别回邮件,等我回来。”1
不够看,还想接着看,蹲蹲。